第十七章 沉船蛇柱 (第2/2页)
艘沉船原本就是闻家的。闻别云是来收回它的。
闻青又做了个手势:跟紧。然后她侧身穿过那扇半开的铁门,向货舱深处游去。
货舱比外面的舱室更大,空间向下延伸,像一口塌陷了一半的巨大棺材。舱底铺满了碎石和海泥,被船体坍塌时压碎的甲板碎片散落在四处,像一层厚厚的、由木头和铁片组成的沉积层。闻青的手电光在舱底来回扫了几下,最终停在了一个微微凸起的物体上。
那是一个青铜箱子。
或者说,那是一个被海藻和藤壶完全覆盖住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金属疙瘩。它斜斜地埋在海泥里,只有大约三分之一露在外面。上面长满了厚厚的珊瑚和管虫,管虫的口冠在灯光下一开一合,像无数朵细小的白花。如果不是闻青的手电光刻意停在那里,林砚绝对看不出来那是一个人造物。
闻青取出一根潜水探棒,轻轻地拨开铜箱表面的一小片海藻。海藻脱落,露出底下已经氧化成青灰色的铜板。铜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图案。林砚凑近看了一眼,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蛇篆。
那些线条和他在岩洞里看到的、被沈知行称为“蛇篆”的古老文字一模一样。但在这里,这些文字出现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海底沉船里,被密封在一个青铜箱的表面。这意味着,这个箱子比海魂号本身古老得多。海魂号只是运输它的船只。
闻青没有急着动手。她绕着铜箱转了一圈,手指沿着铜板的边缘摸索着什么。林砚在旁边打着灯,用身体挡住海流,帮她稳定位置。他从闻青的动作中看出了她的打算——她想开箱。
这太危险了。在海底打开一个封印了两千年的青铜箱,谁也不知道里面除了铜柱之外还有什么。蛇篆出现在箱子上,说明闻氏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预见到这个箱子会被找到。它表面的封印,未必只是装饰。
林砚伸手抓住闻青的手腕,朝她摇了摇头。
闻青抬起头来,面罩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冷静。她用手语回了一句:我必须知道。
林砚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手,从右腿外侧拔出了刀。他用刀尖在铜箱的盖缝处轻轻刮了一圈,把堵塞在缝隙里的海底沉积物一点一点清出来。这个工作极其考验耐心和手稳,在三十米深的海底,任何稍大的动作都可能搅起泥雾,让能见度瞬间归零。
闻青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手指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帮忙。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已经在同一个队伍里待了多年。林砚意识到,闻青以前一定经常和别人搭档做这种高危的活儿。暗阁的训练,确实把她的战斗本能打磨得极为精锐。
铜箱盖缝里的积垢被清干净之后,露出一条极细的缝隙。林砚把手电光贴在缝隙上方,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一小片空洞,但更深的地方依然被黑暗吞没。
闻青取出一把小型的撬棍,把刀交给林砚,由他守着箱子,她自己则把撬棍插入盖缝,开始一点点地加力。撬棍每压下一寸,箱子就会发出一声沉闷的、从极深的地方传来的震颤。那种震颤通过海水传到人的胸腔里,像心跳。
一声。
两声。
三声。
铜箱的盖子猛地弹开了。
一股浓黑色的、带着铁锈和腐木味道的泥水从箱子里涌出来,像一团在海底沉睡了千年的烟雾。林砚和闻青同时后仰,躲开了那团泥雾,然后等了几秒,等它慢慢散开。
泥雾散去之后,手电光照进了箱子里。
一根青铜蛇柱安静地躺在里面。
它大约三米长,粗如成年男人的手臂,通体覆盖着精美的蛇鳞纹路,柱身盘绕着一条从底部一直蜿蜒到顶端的铜蛇。蛇首高高扬起,嘴里含着一颗已经变成暗红色的宝石。整根柱子被海水浸泡了八十年,表面上生满了青蓝色的铜锈,像给它披上了一层蓝绿色的釉衣。
但最令人震撼的,不是铜柱本身的工艺。而是铜柱的柱身上,刻满了蛇篆。
和洞壁上那些被岁月磨蚀了的蛇篆不同,这根铜柱上的字迹清晰如新。每一个字符都像是在水下独自闪耀着微弱的光芒,似乎在等待着一个足够资格的人来读取它们。
闻青的手颤抖了。
林砚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抽搐。透过面罩,他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几颗气泡从她的面罩边缘溢出来,朝海面升去。那些气泡在灯光下变成了一串极小的、上升的月亮,一个接一个,消融在黑暗的海水中。
林砚没有打扰她。他只是打着灯,让光柱稳定地照着那根铜柱。
过了好一会儿,闻青转过头来,用右手在喉咙处做了一个“上升”的手势。
两人重新封好铜箱,用缆绳将它固定在沉船的主梁上,然后沿着锚索开始上升。减压停留的时间漫长而寂静,两个人漂浮在深蓝色的海水中,像两片被时间遗忘的羽毛。
当林砚的头终于冒出水面时,阳光几乎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摘下面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海面上的空气。闻青在他旁边浮出水面,呼吸急促而低沉,眼眶是红的,但从始至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看到了。”她说。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我看到我爷爷留给我的信了。”
她仰面躺在海面上,看着天上那些被风吹散的云,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那座她血脉源头的小岛说话:
“蛇柱上写的是——‘凡我闻氏后人,见此柱者,当以家传之术,记我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