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枭之名 (第2/2页)
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陈鹤亭的府邸在北境重镇云州,府中有私人卫队两百人,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身经百战,不是普通的护院能比的。而且他本人也会武功,据说已经到了暗劲巅峰。”
阿九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陈鹤亭的详细情报——年龄、籍贯、家庭成员、生活习惯、府邸布局、护卫换班时间、饮食习惯、甚至包括他每天早上如厕的时辰。
暗阁的情报系统,天下无双。
“三万两白银的酬金,在银牌任务里算最高的了。”鬼手说,“你要是觉得没把握,可以放弃。银牌杀手有权拒绝任务。”
阿九合上卷宗。
“不用。”她说,“我去。”
鬼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他认识阿九五年了,知道这个孩子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她说去,就说明她已经有了计划。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
云州,北境重镇。
从苍梧山到云州,阿九走了十二天。
她到的时候是傍晚,城门快要关了,她混在一群赶着进城的商贩中间,低着头走进了云州城。
陈鹤亭的府邸在城北,占了整整一条街。高墙深院,门禁森严,门口站着四个腰悬弯刀的护卫,个个虎背熊腰,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人。
阿九没有靠近。
她绕着陈府走了三圈,将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可能进出的地方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她找了一间能看到陈府后门的茶楼,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地喝。
她在等。
等天黑。
等陈鹤亭回府。
根据卷宗上的情报,陈鹤亭每天傍晚会从军营回府,走的是北门,坐的是四人抬的轿子,随行护卫十二人,前后各六,贴身护卫两人,一左一右。
轿子经过北门大街的时候,会经过一段相对狭窄的路段,两边的房屋离得近,屋顶可以藏人。
阿九看中了那个地方。
天黑了。
云州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北门大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阿九蹲在一间布庄的屋顶上,将自己缩在屋脊的阴影里,身上披着一块黑色的油布,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的呼吸极轻极慢,心跳降到了每分钟不到三十次。这是《幽冥心经》的效果——她现在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了将近两度,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气散发出来,就算是顶尖高手用听觉和嗅觉来感知,也很难发现她的存在。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轿子落地的闷响。
陈鹤亭回来了。
轿子从北门大街的南面过来,前面六个护卫开道,后面六个护卫殿后,轿子两侧各跟着一个贴身护卫,手按刀柄,目光扫视着两侧的屋顶和巷口。
阿九没有动。
轿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轿子经过布庄下方的瞬间,阿九动了。
她没有跳下去。
她从屋顶上无声地滑下,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墙壁下滑,在离地一丈高的地方停住,双脚蹬在墙面上,整个人横在空中,与地面平行。
然后她松手。
落地的瞬间,她的膝盖弯曲,吸收了全部的冲击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落地的位置,正好在轿子的正后方,殿后护卫的视线盲区。
阿九没有去管那些护卫。
她的目标是轿子里的人。
她右手拔出腰间的窄刃直刀,左手抓住轿子的后杠,整个人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了轿子的后壁上。轿帘就在她面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绸布,她能听到轿子里面的呼吸声——沉稳,有力,是一个练武之人的呼吸。
陈鹤亭就在里面。
阿九的刀尖刺穿了轿帘。
精确地,无声地,刺入了轿中人的后颈。
那个位置,在第一颈椎和第二颈椎之间,叫做“哑门穴”。刺穿这里,人会在瞬间失去一切行动能力,连喊都喊不出来,然后在十息之内死亡,无声无息。
刀尖刺进去两寸,轻轻一转。
轿子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阿九拔出刀,在轿帘上擦掉血迹,然后松手,从轿子后杠上滑落,重新贴着地面,无声地钻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整个过程,从她离开屋顶到消失在巷子里,不超过五个呼吸。
轿子继续往前走了大约十几步,轿夫才觉得不对劲——轿子变轻了。
不,不是变轻了,是里面的人没了力气。
“大人?”贴身护卫掀开轿帘。
陈鹤亭歪在轿子里,后颈上一个细小的伤口,血已经流满了整个后背,浸透了轿垫。
“有刺客——”
喊声在云州城的夜空中炸开。
可阿九已经出了城。
她翻过城墙,落在城外的护城河里,从冰冷的河水中游到对岸,爬上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云州城的灯火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天边一抹微弱的光晕。
阿九走在回苍梧山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她的衣裳还在滴水,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可她的心是热的,丹田里的气在运转,将寒气转化为内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经脉。
她摸了摸怀里的银牌。
夜枭。
她不喜欢这个代号,但她承认,这个名字很合适。
夜枭,昼伏夜出,无声无息,见者不祥。
她见过夜枭。在废宅区的时候,她经常在夜里听到它们的叫声——呜——呜——呜,像有人在哭。那些鸟长着一张猴脸,圆溜溜的黄色眼睛,翅膀扇动的时候没有声音,从你头顶飞过去你都不知道。
它们捕猎的时候,连风都不会惊动。
阿九想,她和夜枭确实很像。
都是黑夜里的猎手,都在无声中夺走性命,都是不被任何人欢迎的存在。
唯一的区别是,夜枭生来就是夜枭,而她,是被人生生锻造成这副模样的。
阿九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月光照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将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苍白,冷硬,没有一丝多余的柔软。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是云州城,前面是苍梧山。
左边是万丈深渊,右边是悬崖峭壁。
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从七岁那年踏入暗阁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条路,只能一个人走到黑。
夜枭之名,从今夜起,将传遍天下。
而真正的她,那个叫做阿九的女孩,早就死了。
死在废宅区的风雪里。
死在苍梧山的地缝里。
死在阿瑶坠落时的沉默里。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代号。
夜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