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归途 (第2/2页)
但现在,他看着阿九的脸,看着她的眉眼、鼻梁、嘴唇,那些特征跟他年轻时的沈氏重叠在一起,像两幅画叠在同一个画框里,严丝合缝。
“你……”苏震天的声音沙哑了,
“你是……”
“我的名字叫阿九,是老酒鬼给我起的。”阿九说,
“我的代号叫夜枭,是暗阁阁主给我起的。我的本名,应该叫苏九歌,是定远侯府嫡长女的名字。”
沈氏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太快,带翻了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站在那里,看着阿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手朝阿九的方向伸了出来,手指在空中微微蜷曲,像是在触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阿九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白净纤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只养尊处优的手,一只从来没有沾过脏活的手,一只十六年来一直在想念一个“死”去的女儿的手。
阿九没有握住那只手,也没有避开。她只是看着那只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她身后的那个黄衣姑娘脸色变了。
从阿九开始说话的时候起,那个姑娘的脸色就在一点一点地变白。
先是红润褪去,然后是血色褪去,最后连唇色都褪成了灰白,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从鲜艳到枯萎,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她搭在沈氏椅背上的手慢慢缩了回去,缩到身后,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她的眼睛在阿九和苏震天、沈氏之间来回转动。
苏九歌。
这个名字她听了十六年。
她知道这个名字不属于她,她知道自己是周姨娘的侄女,是被周姨娘从乡下接来、顶替那个死去的嫡女身份的冒牌货。
她知道这件事从七岁起就知道了,因为周姨娘亲口告诉她的,用一种带着威胁的语气说:
“婉儿,你记住,你就是定远侯府的嫡女。谁敢说你不是,你就告诉姨娘,姨娘会处理。”
她叫苏婉儿。
不是苏九歌。她从来就不是苏九歌。
现在,真正的苏九歌回来了。
带着证据,带着证人,带着一把饮过无数人血的刀。
苏婉儿站在沈氏身后,看着那个黑衣黑刀、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姑娘,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她不怕阿九会杀她——虽然她知道阿九可能真的会——她怕的是失去这十几年来拥有的一切。身份、地位、荣华富贵、父母的宠爱、兄长的呵护,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这个人出现的瞬间土崩瓦解。
阿九的目光从沈氏身上移开,落在了苏婉儿身上。
那一眼很短,短到正堂里的其他人几乎没有注意到。但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苏婉儿读懂了。
不是愤怒嫉妒,不是仇恨敌意,是恶心。
苏婉儿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恐惧。
她看着阿九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不会原谅她。
不会因为她哭就心软,不会因为她求饶就放过她,不会因为她是“被利用的”就网开一面。
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任何人类情感中柔软的部分。
只有冷漠,和随时可能喷涌而出的杀意。
“你……”苏婉儿的声音在发抖,细若蚊蝇,
“你是……姐姐……?”
阿九没有回答。她转过头,不再看苏婉儿。
“第二件事。”阿九说,
“拿回我自己的东西。族谱上的名字,嫡女的身份,应得的一切。”
苏震天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主位上,双手放在扶手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经历了无数战场厮杀的眼睛——此刻正看着阿九,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刀,看着她的眼睛。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看到了沈氏年轻时的眉眼,看到了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十六年的孩子,看到了一把被锻打得坚硬无比、却也因此永远失去了柔韧的刀。
“那你恨我们吗?”苏震天问。
阿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不恨。”她说,
“你们也是受害者。周姨娘骗了你们,产婆骗了你们,所有人都骗了你们。你们以为我死了,你们为我哭了十六年。我不恨你们,但我也没办法爱你们。”
苏震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沈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走过去,想抱住阿九,想摸摸她的脸,想确认她是是活的、不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梦到过的幻影。
但她的腿软了,迈不出那一步。她只能站在那里,伸着手,哭着,像一尊被悲伤凝固了的雕像。
“第三件事。”阿九说,
“让你们知道我是谁。”
她看着苏震天,看着沈氏,看着苏承恩,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婉儿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叫阿九。”她说,
“我从小就在废宅区跟野狗抢食存活,七岁被暗阁带走,十二岁代号夜枭,十五岁成为金牌杀手,脱离暗阁。我杀过的人,比你们侯府所有的护卫加起来都多。我不会因为你们是我的生身父母就变得心软,也不会因为这里是侯府就收敛我的脾气。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永远痛快不了。这就是我。你们认不认我,我都无所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求你们认我,是为了告诉你们——我才是苏九歌。”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苏震天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微微颤了一下,左膝的旧伤在这几天阴冷的天气里一直在疼,但他没有扶任何东西,稳稳地站了起来。他看着阿九,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苏承恩上前一步,想扶他,被他抬手制止了。
苏震天走到阿九面前,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比阿九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那双刚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武将,在战场上看到过无数次生死、以为自己对任何事都不会动容的人,在确认了失散十六年的女儿还活着的时候,他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情感。
“你的刀,”苏震天的声音沙哑,
“能给我看看吗?”
阿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拔出了直刀,刀柄朝前,递给他。
苏震天接过刀。
刀身窄而直,刀锋冷冽,刀身上有无数细小的划痕和几处不易察觉的缺口,是无数次拔刀、挥刀、斩击留下的痕迹。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刀身,感受着那些痕迹——每一道划痕,都是一次生死搏杀。
每一个缺口,都是一条人命。这把刀,见证了这个孩子十六年的所有苦难。
“你受苦了。”苏震天说。
只有四个字,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带着十六年的愧疚、思念、悔恨、和一种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心痛。
阿九看着苏震天,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因旧伤而微微弯曲的左腿,看着他握着她的刀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冰融化了,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很小,很细,几乎看不见。
阿九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不喜欢心软,不喜欢动摇,不喜欢任何让她变得不锋利的东西。
她迅速将那条裂缝封上了,用冷漠、用克制、用她十六年来修炼出的所有坚硬的东西,将它封得严严实实。
“刀还我。”她说。
苏震天将刀递还给她。
阿九收刀入鞘,刀身与刀鞘摩擦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声叹息。
“产婆在城南千机楼的据点。”她说,
“你们随时可以去问她。周姨娘和翠屏的事,你们自己查。我今天把话带到了,该说的都说了。怎么处置,你们自己决定”
她转过身,朝正堂门口走去。
“九歌——”沈氏终于喊出了声。那声音是被思念和眼泪磨碎了的声音。
她踉跄着朝阿九跑过来,裙子绊住了脚,她差点摔倒,扶住了门框才站稳。
阿九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你还会来吗?”沈氏的声音在发抖,
“你会回来吗?”
阿九沉默了很久。
“也许会。”她说,
“也许不会。”
她走出了正堂,走过了游廊,走过了庭院,走出了定远侯府的大门。
门外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了台阶,走进了崇仁坊的街道上。
身后,定远侯府的大门缓缓关闭,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悠长。
阿九没有回头。
她走在人群中,穿着黑色的劲装,腰悬直刀,步伐不快不慢。
周围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多看了她一眼,有人没有。
没有人知道她是定远侯府丢失了十六年的嫡长女,没有人知道她是让天下权贵闻风丧胆的夜枭。
她只是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陌生人。
这样挺好。
阿九摸了摸怀里的东西——木盒,金牌,银票,还有一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硬硬的东西。她将那东西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低头看。
是一颗糖。
冰糖。
冰糖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像一颗凝固了的眼泪。
阿九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将它放回了怀里,没有吃。
她继续走,走向洛京城更深的深处,走向下一个任务,下一个目标,下一场杀戮。
身后是定远侯府,身前是茫茫人海。她没有家,没有归处,只有一把刀和一颗越来越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