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琢磨不透 (第2/2页)
必须先拿下孙茂才。”
苏九歌又剥了一颗栗子。
“还有……”萧衍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萧衍的语气忽然变了。
“昨天朝会上,二皇子萧景琰当众弹劾定远侯苏震天‘治家不严,纵女行凶’,说他放任你来历不明的杀手在府中出入,有辱朝廷命官体面。弹劾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皇帝留中不发,但二皇子的人已经开始在朝堂上造势了。”
苏九歌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
“治家不严,纵女行凶”,说的不是她杀了血堂杀手的事。
朝廷不知道血堂的事,朝廷知道的是定远侯府失踪十六年的嫡女突然回来了,这个嫡女是一个杀手,杀过人,很多的人。
纸包不住火,她的身份迟早会被所有人知道。
当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定远侯府就会成为朝堂上的靶子。
她的敌人会拿她来攻击苏震天,攻击定远侯府,攻击一切跟她有关的人。
“你怎么看?”萧衍问道。
“二皇子想动定远侯府,不是因为我。”
苏九歌将栗子壳放在桌上,
“定远侯府手里有兵权,二皇子一直想拉拢苏震天。苏震天不站队,不给二皇子面子,二皇子早就想动他了。我的出现,只是给了他一个借口。”
萧衍看着她,没有说话。
“至于我的身份……”
苏九歌抬起头,看着萧衍,
“迟早要公开的。公开了更好。公开了,我就是定远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谁想动我,就是动定远侯府。谁想动定远侯府,我就动谁。”
萧衍沉默了片刻,拿起一颗栗子,慢慢地剥。
他的剥栗子的手法很笨拙,半天才剥出一颗完整的,栗子肉上还沾着皮,他也不在意,就那么吃了。
“你有时候,挺像一个正常人。有时候又不正常了。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你。”
窗外,雪还在下。
萧衍坐在那里,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快生辰了吧。”
苏九歌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她,还是“嗯”了一声。
“腊月初九,永安元年。还有一个月。”
萧衍又取出一颗栗子剥了起来。
“侯府应该会给你办及笄礼。”
苏九歌没有回答。
“及笄礼,要穿礼服,要挽发髻,要插簪子。”萧衍还在笨拙地剥着栗子,
“你穿过裙子吗?”
苏九歌沉默了。
她没有穿过裙子。
从小到大没有穿过。
在废宅区穿的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衣裳,在暗阁穿的是统一的黑色短褐,成为金牌杀手后穿的是夜行衣和劲装。
她穿过粗布、穿过麻布、穿过棉布、穿过丝绸——但她没有穿过裙子。
“没有。”苏九歌道。
萧衍将那颗剥得坑坑洼洼的栗子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及笄礼那天,我让人给你送一套裙子。”
“不需要。”
“你穿不穿是你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
这话一出,苏九歌倒是无言以对。
萧衍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扑面而来,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房间,吹得桌上的油灯差点灭了。
他站在门口,回过头,月光和雪光同时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夜枭。”他叫她的代号,声音很轻很轻,
“你这个人,真的挺有意思的。”
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消失在风雪中。
苏九歌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颗没吃完的栗子,看着窗纸上映出纷纷扬扬的雪影,很久没有动。
她伸出手,将那包糖炒栗子拿过来,一颗一颗地剥,一颗一颗地吃。
栗子还是热的,又甜又糯,带着桂花的香味。
她吃完最后一颗,舔了舔手指,将栗子壳包好,塞进床头的抽屉里。
明天再扔,今天她不想动。
苏九歌躺下来,将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帐幔上绣着的缠枝莲纹。
及笄礼。礼服。发髻。簪子。裙子。
这些词在她的脑子里打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蛾,围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扑过来,扑过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她闭上眼睛,翻过身,左肩压在床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又翻了回来。
及笄礼。
她的生日。
她从来不过生日。
老酒鬼不过,暗阁不过,她一个人也不过。
生日对她来说只是平常的一天,没有任何意义。
但现在有人要给她办及笄礼了。
沈氏说,她十六年来每一年都会给她做一套新衣裳,放在衣柜里,等着她回来穿。
衣柜里有十六套衣裳,从婴儿到十六岁,每一套都是沈氏亲手做的,每一套都整整齐齐地叠放着,用最好的樟木箱子装着,每年夏天拿出来晾晒,秋天放回去,十六年从未间断。
苏九歌不知道这些。
如果她知道,她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她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雪落声。
“有意思。”
她轻声重复了萧衍的话,语气平铺直叙,没有疑问,没有感叹,只是在重复。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这洛阳城覆上了一层柔软的白色。
苏九歌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扳倒周家,拔除周文远,查赵文昌,养伤,练功,杀人。
她不能睡懒觉。
但她今晚允许自己多躺一会儿,就一会儿。因为桂花糕吃完了,糖炒栗子也吃完了,肚子饱饱的,胃里暖暖的,不想动。
苏九歌翻了个身,左肩还在疼,但从骨头缝里渗出的酸胀感比白天轻了许多。
不知道是药起效了,还是那些栗子带来的暖意。
月光透过窗纸,在帐幔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
她看着那团白,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萧衍今晚来,说了那么多话,剥了那么多栗子,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一句关于血堂杀手的事。
没有问你怎么赢的,没有问你伤得重不重,没有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只是来了,坐了一会儿,剥了一包栗子,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然后走了。
苏九歌想,这个人,她琢磨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