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故人归 (第1/2页)
永安十七年,冬月三十,凉州。
从洛京到凉州,寻常人走官道要半个月。
苏九歌用了不到四天。
她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
白天骑马,夜里施展轻功赶路,累了就在路边的破庙或树林里打坐调息一个时辰,然后继续走。
左肩的伤口在长途奔波中隐隐作痛,结痂的地方被衣物反复摩擦,边缘翘起,露出下面嫩红的新肉。
她顾不上这些,她答应过沈氏腊月初九之前回去,还有九天。
她要在这九天里潜入血堂,找到陈北玄,杀了他,然后赶回洛京。
时间很紧,但她做过更紧的任务。
凉州城在大梁的西北边陲,是一座被风沙侵蚀了数百年的老城。
城墙是黄土夯成的,被岁月的风雨啃噬得坑坑洼洼,像一张老人的脸,布满了皱纹和疤痕。
城内的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土坯墙、泥瓦顶,风一吹,满街都是黄沙。
苏九歌到凉州的时候是傍晚。
她没有从城门进去,找了一处城墙坍塌的缺口翻了进去,落在一片废弃的民宅区里,然后换上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将头发打散,编成一条辫子,脸上的表情从冷硬变成了木讷。
从暗阁出来的杀手都会变脸,现在她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夜枭,是一个从乡下来凉州投亲的傻姑娘,眼神呆滞,嘴唇微张,走路时微微驼背,时不时停下来东张西望,像一只迷路的羊羔。
血堂的总部在城北的一座旧宅子里。这座宅子原来是凉州一个富商的,富商被陈北玄杀了,宅子被占了,改造成了血堂的大本营。
外面看起来跟周围的民宅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土坯墙、泥瓦顶,一样的破旧不堪。但内里别有洞天,宅子里面被重新翻修过,有议事厅、训练场、武器库、牢房,甚至还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
苏九歌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血堂的底。千机楼的情报已经够详细了,她需要的是情报上没有的东西。
第三天夜里,她从血堂的排水渠钻了进去。暗阁出身的人走水路都是一把好手,凉州干旱少雨,排水渠比洛京和燕州的窄得多,也干净得多,她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爬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从厨房后面的水池子里钻出来,浑身湿透,蹲在厨房的阴影中,观察周围的环境。
血堂的戒备比暗阁松散得多,巡逻的人少,换班的间隙大,暗哨的位置也很随意。
陈北玄在暗阁当了十几年的副阁主,管的是行政和资源,不是作战和训练,他对安保的理解远不如冥王。
这也是为什么苏九歌敢一个人来。不是因为她比陈北玄强,是因为陈北玄不懂。
她在厨房的阴影中蹲了大约半个时辰,将今晚巡逻的路线、暗哨的位置、守卫换班的时间全部记在了脑子里,正准备起身离开,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苏九歌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右手反手拔刀,刀尖朝身后那人的腹部刺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电光石火之间刀尖已经刺破了那人的衣料。但是刀在一瞬间停住了。因为那人说话了。
“是我。”
两个字,声音沙哑而苍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这个声音苏九歌听了四年,刻在骨头里,溶在血液里,化成灰都认得。
鬼手。
苏九歌的瞳孔猛地收缩,刀尖停在鬼手的衣料上,差一寸就刺进去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但不是因为恐惧或紧张,而是一种她十六年来从未体验过的情绪,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油里突然倒进了一瓢水,炸开了。
鬼手松开她的嘴,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他仍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间悬着那把短刀,面容枯瘦,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在暗阁时老了很多。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狭长而深邃,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
他带着苏九歌离开了血堂。
两个人一前一后,无声地在凉州城的屋顶上穿梭,出了城,走了大约五里地,到了城外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前。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殿门口的泥塑土地公已经缺了半个脑袋,左手也不见了,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遗忘的树桩。月光照在破败的庙宇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惨白的光。
鬼手推开门,走进去。殿内空荡荡的,神像倒在地上,供桌缺了一条腿,靠墙的地方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低了,只有一点黄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
油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苏九歌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旧棉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体瘦得像一具骨架,裹在那件棉袍里空空荡荡的,像一根晾在风中的老丝瓜。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个酒葫芦,葫芦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磨损得发亮,上面布满了划痕和磕碰的痕迹。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
他的背驼了,腰弯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岁月压垮了的老人。
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永远醉醺醺的眼睛,在看到苏九歌的那一刻,亮了。
苏九歌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认得那双眼睛。
她记了十六年。从出生到七岁,她每天看到的都是这双眼睛。
在废宅区的废墟里,在城隍庙后面的巷子里,在城南土地庙的破棚子下,在无数个寒冷或炎热的日日夜夜,这双眼睛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从一只瘦小的猫崽变成一个会跟野狗抢食的孩子,从一把没开刃的刀坯变成暗阁最锋利的刀。
老酒鬼。
殷无极。
死了九年的人,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
苏九歌的双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抖得她连刀柄都握不稳。
她的眼眶发烫,喉咙发紧,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一头被关了十六年的野兽终于撞开了笼子,在里面横冲直撞,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丫头。”
老酒鬼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含混,像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刚睡醒。
他叫的是“丫头”,不是“阿九”,而是“丫头”。
他叫她丫头的那些年,她还是一个会哭、会怕、会缩在他怀里睡觉的孩子。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苏九歌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没有哭喊也没有质问。
眼泪就那么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老酒鬼,眼泪无声地流,像一尊被凿穿了心口的石像。
她以为老酒鬼死了,她以为老酒鬼是被暗阁的人杀死的,她以为那天她跪在城南那条死巷里、握着老酒鬼的手、看着他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流逝的时候,那就是永别。
她以为她在暗阁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杀人、每一次受伤、每一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都是替老酒鬼报仇。
她以为她活着就是为了给老酒鬼讨债。现在老酒鬼活着,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叫了她一声“丫头”。
那她这几年算什么?那些杀过的人,那些受过的伤,那些流过的血,那些在黑暗中独自走过的路——都算什么?
老酒鬼看着她的眼泪,没有过来抱她,没有给她擦眼泪。
他只是坐在那里,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水光。
“过来,丫头,过来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