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归处 (第2/2页)
中找出一方帕子,递给了沈氏。
藕荷色的帕子是她新买的一条,角上绣着一朵兰花,跟沈氏绣给她的一模一样。
沈氏接过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放在胸口上。
苏震天站在游廊的阴影中,没有走过来。
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这边的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像一棵老树,看着归巢的鸟落在枝头,不动声色,不动声色的下面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感情。
苏九歌没有忘记她带回来的人。
她转过身,走到马车旁边,扶着老酒鬼。
侯府的人这才注意到这个老人——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满脸的皱纹。
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有些软,扶着苏九歌的肩膀才站稳。
苏承恩和苏承志对视了一眼,都不认识这个老人。
苏承训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
沈氏看到苏九歌扶着这个老人时的手势,看到她从不扶任何人的人第一次这样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人,她知道这个人很重要。
苏九歌扶着老酒鬼走上台阶,站在侯府众人面前。
“他叫殷无极。”
苏九歌的声音不大,但侯府前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他,在乱葬岗的雪地里捡到了我。他养了我七年,教我识字,教我武功,给了我一个名字叫阿九。没有他,我十六年前就死了。”
前院里安静极了。沈氏的帕子捂住了嘴,泪流得更凶了。
苏九歌看着沈氏,看着苏震天,看着苏承恩、苏承志、苏承训,看着福伯和那些她不认识但以后会认识的下人们。
“他是我的家人。从今天起,他住在侯府。他的吃穿用度,从我的份例里出。他活多久,侯府养他多久。谁有意见,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
苏承恩第一个走上前,朝老酒鬼深深鞠了一躬。苏承志第二个,鞠了一躬,比苏承恩鞠得更深。苏承训从廊柱后面走出来,红着脸鞠了一躬。
沈氏走上前,没有鞠躬,她伸出手握住了老酒鬼的手。
那只枯瘦布满伤疤的手,那只十六年前从雪地里把她女儿捡起来的手。
“殷先生。”
沈氏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谢谢你养了她。谢谢你让她活着回来见我。你的恩情,定远侯府记一辈子。”
老酒鬼看着沈氏,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眶红得像着了火,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咳嗽的声音。
“夫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养了她七年,你等了她十六年。我比不上你。丫头以后有家了,我就放心了。”
老酒鬼松开沈氏的手,转过身,抬起头,看着苏震天。
两个老人隔着前院对视,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站在游廊的阴影中。
苏震天从游廊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走到老酒鬼面前,抱拳,弯腰,深深地揖了下去。
“殷先生,请受苏某一拜。”
老酒鬼连忙伸手去扶,苏震天没有起来。
“这一拜,是谢殷先生的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你救了小女一命,就是救了定远侯府一命。从今天起,你就是定远侯府的座上宾。你的吃穿用度,不是从九歌的份例里出,是从我的份例里出。你活多久,侯府养你多久。”
老酒鬼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九歌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涌着什么。
她没有说话,没有笑,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酒鬼被众人簇拥着走进侯府,看着沈氏一边擦眼泪一边吩咐下人收拾最好的客房,看着苏承恩亲自去安排老酒鬼的饮食起居。
她站在侯府的大门口,没有进去。天已经快黑了。
“不进去?”
身后传来鬼手的声音。
他还站在门口,背着那个小小的包袱,看着侯府里面忙乱而温暖的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进。”
苏九歌说。她迈步跨过了门槛。
身后,定远侯府的大门缓缓关闭。
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承诺。
永安十七年,腊月初八,夜。
苏九歌穿着藕荷色的家居袍子,坐在沈氏房间的铜镜前。
沈氏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给她梳头。
明天就是及笄礼了,沈氏要提前给她试发髻。
那些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发式,沈氏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九歌。”
沈氏的声音很轻,从镜子里看着她,
“明天你就十六了。及笄礼之后,你就是大人了。有什么愿望吗?”
苏九歌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又看着铜镜里沈氏那双红肿却比任何时候都亮的眼睛。
“有。”她说,
“明天我想吃三碟桂花糕。一碟我吃,一碟给老酒鬼,一碟留着后天吃。”
沈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
“好,三碟。娘给你做三碟。”
她继续梳头,梳得很慢,像是在梳一辈子。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夜深了。
定远侯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
沈氏在灶台前揉面,丫鬟春月在旁边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们脸上,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色。
明天是腊月初九,苏九歌的生辰,沈氏要亲手做三碟桂花糕,说好了的。
东跨院的客房里,老酒鬼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陌生的帐顶,很久没有睡着。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藕荷色的帕子,帕子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
“师兄,还没睡?”
鬼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睡不着。”老酒鬼说。
门外沉默了片刻。
“我也是。”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都没有再说话。
风从屋檐下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首古老的、没有人记得歌词的歌。
苏九歌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
她伸出手,摸了摸床头的刀,又摸了摸枕头下的木盒。
刀还在,木盒、玉佩、金牌、铁牌都还在。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着明天的到来。
明天就是她的生辰了,十六年了,她第一次过生辰,她有点紧张。
比杀陈北玄还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