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眠夜 (第2/2页)
苏震天握着她的手。
握刀握了半辈子的手握着绣花绣了半辈子的手,两只手都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夫人,以后的日子会好的。她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会好的。”
沈氏点了点头,擦了眼泪,端起参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苏震天看着她,忽然笑了。沈氏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苏震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在笑自己,笑自己这把年纪了,还会因为这种小事觉得幸福。
只是因为妻子喝了一口烫着的参汤,只是因为女儿在隔壁房间里醒着。
只是因为一家人在一起。
苏震天将参汤从沈氏手中拿过来,吹了吹,递回去。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后院书房,苏承恩还在处理侯府的账目。明天是及笄礼,府里的事一桩接一桩,他不能睡。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苏承训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二哥。”苏承训叫他,声音里带着一些犹豫。
“嗯。”苏承恩继续看账目。
“九歌姐姐明天及笄,你说我送她什么?”
苏承恩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张略显单薄羞怯的脸。苏承训真的在苦恼,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一道解不开的谜题。
“你上次送她的那幅字,她很珍惜。”苏承恩说。
苏承训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亲眼看到她放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睡前都看一遍。”
苏承训笑了。
苏承恩看着弟弟的笑脸,心里想了很多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对门的院子里,苏承志也没有睡。
他坐在廊下,长剑横在膝上,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对苏九歌这个妹妹的归来感触很深。周姨娘倒了,他的天变了。
以前别人说他是周家的人,现在他认定自己是苏家的人。
苏承志将剑竖起来,剑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承志大哥。”
他学着苏九歌的语气叫了自己一声,觉得不像,又学着苏承恩的语气叫了一声“大哥”,还是不像。
只有苏九歌叫的那个调子,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在骨头缝里。
她叫他大哥,不是客气敷衍,是认他。
认他这个庶出的大哥。
苏承志将剑插回鞘中,站起来,看着天上的月亮。
明天,及笄礼。他要去给这个妹妹送一样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但是他亲手做的——一把弓弩。是他自己画的图样,自己找的铁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比他在鹰愁涧用的那把更轻,更准,射程更远。
他做了很久。
苏承志将弓弩从屋里拿出来,放在月光下仔细端详。
弩身用上好的楠木制成,打磨得光滑如镜。
弩机是精铁打造的,每一个零件都经过反复调试,严丝合缝。
弓弦用的不是普通的牛筋,是他在兵部武库里找到的蛟筋,韧性极好,射出去的箭又快又稳。
他给这把弩取了一个名字叫“追风”。
没有告诉任何人。
明天,他会把它送给苏九歌。
她一定会喜欢的,苏承志想。
苏九歌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涌进来,吹动了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
院中那棵石榴树下站着一个人,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幅淡墨的画。鹅黄色的褙子,没有戴珠花,只插了一根银簪。
苏婉儿仰头看着苏九歌的窗户,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
苏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看着苏九歌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恶心,只有一种她在苏九歌眼中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我在看你,但我不讨厌你”的空。
苏婉儿站在那里,看着苏九歌。
苏九歌伸出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苏婉儿愣了一下,苏九歌又指了一下。
苏婉儿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苏九歌没有喊她停下来。
她又走了一步。一步,一步,再一步,她走到石榴树下,站在苏九歌窗户外面。
苏九歌递给她一样东西。
一颗糖,冰糖,圆圆的,小小的,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苏婉儿双手接过那颗糖,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看着它,嘴唇在发抖。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苏九歌没有回答。
她关上窗户,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苏婉儿攥着那颗冰糖,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她将冰糖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她整个人都软了,靠在石榴树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感受那颗冰糖在舌尖融化。
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从口腔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心口。
十六年了,她吃过很多山珍海味、很多名贵糕点,但没有一样比这颗冰糖更甜。
苏九歌躺在床上,听到窗外苏婉儿离开的脚步声,轻而碎,跟来时一样,但比来时多了一点什么。
苏九歌说不上来,也许是轻快。
苏九歌把手放在胸口放了很久,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是她的生辰了。明天,她会穿上沈氏挑的藕荷色礼服,戴上沈氏选的金镶玉簪子,吃沈氏做的桂花糕。
老酒鬼会坐在她旁边,鬼手会站在角落里,沈氏会笑着流泪,苏震天会远远地站着。
苏九歌在黑暗中等着天亮,等着那个十六年来第一个属于她的日子。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定远侯府的屋檐上,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沉默的海。
夜还很长,天总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