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生辰宴 (第2/2页)
很轻,轻到只有苏九歌能听到。
苏九歌看着他。“像什么?”
萧衍想了想。
“像一个人。”
他没有说像什么人,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锦盒不大,巴掌大小,紫檀木的,雕工精细。
苏九歌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簪子。
是一支玉簪,白玉,簪头雕着一只夜枭。
圆脸,大眼睛,翅膀收拢,站在一枝梅花上,雕工栩栩如生,连夜枭羽毛上的纹路都刻出来了。
眼神跟苏九歌很像,又冷又亮。
“你不是说,没穿过裙子吗?”
萧衍的声音懒洋洋的,但她听得出那慵懒下面的认真,
“簪子总可以戴吧。”
苏九歌看着那只玉夜枭看了很久,将锦盒合上交给身后的丫鬟收好。
“谢谢。”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身去了男宾席。
角落里,鬼手蹲在廊下的阴影中,面前摆着一壶酒。
他看着满院宾客觥筹交错,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他不是来参加生辰宴的,他是来保护苏九歌的。
但苏九歌不需要他保护,在定远侯府里,在满朝文武面前,在六皇子的眼皮底下,没有人敢动手。
老酒鬼没有去宴会。
他坐在客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是沈氏让人送来的,还冒着热气,桂花香混着糯米的甜味在房间里弥漫。
他没有吃,看着那碟桂花糕,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这是丫头的生辰宴。
丫头让他来,他来了,
这是丫头十六年来的第一个生辰,他要参加。
但他不敢去正堂,不敢坐在那些达官贵人中间。
他怕给丫头丢人,怕有人问“这个老乞丐是谁”,怕苏九歌在众人面前不得不承认他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可以不嫌弃他,但别人会。他不想让她为难。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老酒鬼抬起头,看到苏九歌站在门口。
“你怎么没来?”她的声音平静。
老酒鬼张了张嘴。“我……”
“走,去吃桂花糕,沈氏做了好几碟呢。”
苏九歌走过去,伸出手。老酒鬼看着那只手——白净,纤细,但手心有刀茧。那是杀人的手,也是扶他的手。
老酒鬼伸出手,握住了。
苏九歌扶着他站起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袍,苏九歌在凉州给他买的,他今天穿上了,是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的一件衣裳。
他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裳,今天是丫头的生辰,他要把最好的衣裳穿上。
苏九歌扶着他走出客房,走过游廊,走过一个月门,走向正堂。正堂里宾客满座,笑声、谈话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老酒鬼的腿有些软,他扶着苏九歌的手,一步一步地走。
他看到了那些达官贵人,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银珠玉,坐在铺了锦垫的椅子上。
他这一辈子跟这些人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是乞丐,他是杀手,他是暗阁的叛徒,他是这世上最底层的蚂蚁。
但他走进了这间正堂,因为他旁边这个丫头在扶着他。
沈氏迎了上来,拉着老酒鬼的手,将他引到主宾席坐下。
“殷先生,您坐这儿,这儿暖和一些。九歌特意交代的。”
老酒鬼坐在铺了厚厚棉垫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一壶热茶。
他看着苏九歌,苏九歌已经回到女宾席那边去了。
他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很甜,甜得他喉咙发紧,差点没咽下去。
鬼手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端着一杯酒,没有喝。
苏九歌的及笄礼在午时举行。
仪式很简单,赞者、正宾、有司,一应俱全。
沈氏请了镇国公夫人做正宾,镇国公夫人是诰命夫人,身份够,辈分够,跟沈氏私交也不错。
赞者是苏婉宁,有司是苏婉儿。苏婉儿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沈氏身后。
苏九歌跪在蒲团上,面向祖先牌位。镇国公夫人站在她面前,从托盘中取过那支金镶玉簪子,插进她的发髻。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苏九歌听不懂这些词。
她跪在那里,听着那些古老的祝福,心中很平静,比杀人的时候平静多了。
杀人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现在心里有很多东西——
她不知道像什么,但她觉得这种感觉不坏。
礼成。
宾客们鼓掌,沈氏哭了,苏震天站在远处看着她。
苏九歌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满堂宾客又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刺得她微微眯眼。
她想,这就是十六岁。
她终于十六岁了。
晚宴开始了。
定远侯府张灯结彩,正堂和东西偏厅摆了几十桌。
苏九歌坐在沈氏旁边,面前摆着三碟桂花糕。
沈氏给她做的,说好了的——一碟她自己吃,一碟给老酒鬼,一碟留着后天吃。
苏九歌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吃得旁若无人,吃得不亦乐乎。
她不在乎宾客怎么看,今天是她的生辰,她吃自己家的桂花糕,谁也管不着。
刘小姐在旁边的桌上看着她吃桂花糕,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不敢。
苏承志在男宾席那边,远远地看着苏九歌吃桂花糕。嘴角弯了一下,看了一眼脚边的长条木盒,里面装着那把追风弩,今晚要送给她。他有些紧张,比在兵部面试的时候还紧张。
宾客散尽,已经是深夜了。
定远侯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热闹了一天的府邸终于安静下来。
苏九歌坐在沈氏房间的铜镜前,沈氏帮她拆发髻。
窗外传来脚步声。
苏承志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长条木盒,站了很久没有敲门。
苏九歌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对沈氏说了一声“我去开门”。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看着苏承志。
苏承志将木盒递给她。
“生辰礼物。”
苏九歌打开木盒。
月光照在盒中的弓弩上——楠木的弩身打磨得光滑如镜,精铁的弩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蛟筋的弓弦绷得紧紧的,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弩箭,箭簇锋利。
“追风。”苏承志说,
“我给它取的名字。射程比你在鹰愁涧用的那把远二十丈。”
苏九歌摸着那把弩,从弩身摸到弩机,从弩机摸到弓弦。
“你自己做的?”
苏承志没有说话。
苏九歌没有追问。她将弩放回木盒,合上盖子,抬起头看着苏承志。
“谢谢大哥。”
苏承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下来。
“九歌。”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以后,你的后背,有我看着。”
苏九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总是挺得像一杆枪一样背影的兄长。
“好。”苏九歌说。
苏承志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苏九歌抱着木盒走回房间。
沈氏已经将发髻拆完了,长发披散在肩上。她看到苏九歌手里的木盒,笑着问了一句:“承志送的?”
“嗯。”
沈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永安十七年,腊月初九,夜。
苏九歌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今天就到这里了,这是她十六年的人生中最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