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听劝 (第2/2页)
太子?太子不会信。告诉皇帝?皇帝信了,但皇帝不会动我。他知道我是个废物,废物没有威胁。”
苏九歌看着他。
一个永远戴着面具的人。
萧衍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母亲做的桂花糕,还有吗?”
苏九歌也接上了这不搭茬的话茬:
“厨房有。”
“我能吃吗?”
“你不是一直在吃?问我有什么用?”
萧衍笑着起身朝厨房走去。
苏九歌坐在石凳上看着他月白色的背影穿过花园,看着他在游廊上差点踩到一只猫、蹲下来摸了摸猫头然后继续走。
苏九歌站起来,拿起石桌上的刀挂在腰间。沈青从阴影中走出来默默跟在她身后,保持三步的距离。
她走在花园里,看到萧衍已经找到了厨房,正在跟沈氏说话。
沈氏笑着从蒸笼里端出一碟桂花糕放在他面前,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笑着对沈氏竖起大拇指。
沈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看极了。
苏九歌站在花园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萧衍吃桂花糕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懒洋洋的什么都提不起劲,吃桂花糕的时候像换了个人,吃得香,吃得开心,吃得像个孩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果不是皇子,只是一个普通人,也许会很幸福。
有一间小院,种一棵梅树,每天煮茶吃桂花糕。
但也只是也许。
永安十八年,正月二十九。
苏九歌一大早去了洛京城东的锦绣坊。
锦绣坊是洛京最好的裁缝铺,专门给达官贵人做衣裳。
苏九歌第一次来这里,她以前从不来这种地方,她的衣裳要么是沈氏做的,要么是在成衣铺随便买的。
今天她来,是因为萧衍说她怀里鼓鼓囊囊不像样子。她不是为了他来的,只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萧衍的跟班天天往侯府跑,今天却没有来。听雨轩二楼雅间里白羽摆好了棋盘,在等的人却还没到。
锦绣坊的裁缝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顾,手很巧,看一眼就知道尺寸。她让苏九歌站起来转了一圈,用软尺量了肩膀、腰身、臂长。
“姑娘是要做腰带?”顾裁缝问。
“嗯。要多几个夹层,能放东西的。”
顾裁缝想了想。“腰封。不是腰带,是腰封,宽一些,里面有暗袋,能放不少东西。姑娘要放什么?”
苏九歌从怀里一样一样往外掏。木盒、金牌、玉佩、铁牌、两块黑莲令、御赐匕首。七样东西摆了一桌。
顾裁缝的眼睛越睁越大,做了大半辈子衣裳,没见过这样的主顾,把令牌、匕首当随身物件。
顾裁缝问:“姑娘是做哪行的?”
“管事的。”苏九歌面不改色。
顾裁缝没再问了。
“能做。三天后来取。”
苏九歌将七样东西一样一样重新揣回怀里。付了定金,走出锦绣坊。
洛京东市上午很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
苏九歌走在人群中,不用像以前一样把自己藏起来。
以前走在街上她永远是隐身的——
低着头,弯着腰,不跟任何人眼神接触,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现在不需要了,她是定远侯府的嫡女,是暗阁的阁主,可以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得走。
她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停下来买了一串。糖葫芦很甜,酸中带甜,是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裹在一起。
她咬了一颗慢慢地嚼着,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走过一个怀抱婴儿的年轻妇人。她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那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苏九歌,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头的乳牙。
苏九歌看着那个孩子,想了一些事。这个孩子不会被人从母亲怀里抢走,她不会在雪地里等死,不会跟野狗抢食,不会被人训练成杀人的刀。
她会长大,在母亲的怀里长大,在阳光下长大。
苏九歌咬了一口糖葫芦继续走。她再也不会变成她了。
傍晚苏九歌回到侯府,萧衍又来了。他坐在正堂里正跟沈氏说话,沈氏在笑,他也笑。看到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去哪了?”苏九歌在他对面坐下了,
“锦绣坊,做腰封。”
萧衍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说不关我的事吗?”
苏九歌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氏,然后看着萧衍。
“你说的有道理。”
萧衍愣了一下。苏九歌会说“你说的有道理”,他以为她会永远嘴硬下去永远不认输,永远不承认任何人说得对。
苏九歌站起来。
“你们聊,我回屋了。”
萧衍看着她的背影。
沈氏笑着给他续了茶,
“六殿下,九歌这孩子从小不在我身边长大,性子是孤了些,不太会跟人相处。她说的话做的事要是有不妥当的地方,您多担待。”
萧衍接过茶杯。
“夫人言重了。九歌姑娘很好。”
沈氏看着他。
萧衍又露出那种懒洋洋的、纨绔的笑,但沈氏看着他——不是觉得她女儿很好,是觉得她女儿这个姑娘很好。
沈氏没有再问。
苏九歌在回廊上走着,腰封三天后做好,七样东西就有地方放了。
不用再揣在怀里把衣襟撑得鼓鼓囊囊,不用再被萧衍说她像卖货的小贩。
她摸了摸怀里那些东西。
七样了,从一块木牌揣到七样,从七岁揣到十七岁。从一个人揣到有了家人朋友,从只为活着揣到想要天下太平。
东西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重,但她不觉得累。
这些东西是她在这个世上存在过的证明,她不是阿九不是夜枭,是苏九歌。
定远侯府的女儿,暗阁的阁主,千机楼的客卿,六皇子的合作者。
她有很多身份,每一块令牌都是一个身份。每一重身份都是一份责任。
腰封做好以后她会把它们一道一道地别在腰间,不是揣在怀里,是挂在腰间。
堂堂正正的挂在腰间,不藏不掖不遮不掩。这些东西是她的,这些身份是她的,这些责任也是她的。
她不需要藏。
苏九歌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石榴树。
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再过一个月就发芽了,再过两个月就开花了,再过五个月就结果了。
她在这里住着,看石榴树发芽、开花、结果。
这是她的家,她不会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