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鹿鸣于野,其声哀哀 (第2/2页)
“你那一通野狐禅,虽说不合章法,但句句都落在实处。
许晏平他们这批学生,倘若能学到你身上那点东西,往后出去做官,至少不会只做纸面上的好官。”
程老夫子忽的又一笑。
“当然,老夫教的学生并不全是如此。”
程老夫子放下酒碗,环顾了一圈这座小院,目光落在墙角那丛湘妃竹上。
“这座小琅玕,二十多年前还住过一个人。”
“什么人?”
“我的一个学生。
叫方鹿鸣。
二十三年前的采芹试第一。
他才气不在清和之下,却比晏平还要较真。
我教了半辈子书,再没见过第二个像他那样的学生。”
陈最没接话,只是把酒碗端在手里,慢慢地转着。
“这个名字你应当没有听过。
不过,这坛酒,是十五年前他离开书院时埋下的。
老夫一直没舍得动。
今日拿出来,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因为我想,鹿鸣若是在世,肯定能和你做个好朋友。”
陈最端着酒碗的手顿在半空,没有插话。
程老夫子却是端起酒碗又呷了一口。
“鹿鸣出身寒微。
父亲是江边码头的挑夫,母亲替人浆洗衣裳。
他来青崖书院求学那年,连束脩都交不起。
是陆山长破例免了他的学费。”
他的目光落在酒液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上。
“他读书极刻苦。
冬日里手指冻僵了握不住笔,就把手伸进怀里捂热了再写。
夏日蚊虫叮得满身是包,他就把双脚泡在冷水桶里,继续背书。”
“后来呢?”陈最问。
“后来他考中了进士,二甲第三名。”
程老夫子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骄傲,但那骄傲只维持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有一年水患,朝廷拨了十万两银子赈灾。
银子到州府,被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连一成都不到。
旁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偏要查,要往上捅。
结果呢?
查来查去,查到的是他自己‘贪墨公帑’的罪名。”
说到这,程夫子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说不尽的苍凉与悲愤。
“一个连过年都舍不得添新衣裳的人,却被扣上了贪墨的帽子,流放岭南。
岭南瘴气重。
他本就积劳成疾,又被押解走了三个月。
不多久就死了。”
程老夫子端起酒碗,却只是端在手里,没有再喝。
“而我这个做老师的也只是等来一封简短书信。
上面只写着八个字。”
“哪八个字?”陈最问。
“鹿鸣于野,其声哀哀。”
院子里安静了许久,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陈最端起酒碗,站起身来。
对着空无一人的院门方向举了举碗,然后将半碗酒缓缓洒在地上。
酒液渗入青石板的缝隙,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程老夫子,这碗酒,敬您的学生。”
程老夫子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滩酒渍,良久才端起自己的酒碗,一饮而尽。
放下碗时,他的手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