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崖 (第2/2页)
推进去三尺。
风从里头出来。
火灭了。
他又点了一个。
又灭了。
第三个点着的时候,他把手护着,往里挪了五步。
五步以后,风小了。
火亮着。
他看见了一堵墙。
墙上有字。
字是刻的。
刻得很深。
一共两行。
第一行是一百七十三个记号,一排排刻过去。
第二行是四十七个。
他看不懂。
可是他数得清。
他把火凑近了看第二行。
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发现那不是刻完的。
最后一个记号旁边,还有半个。
半个的意思是:刻到一半,人没了。
那个兵坐在洞口,哭了一场。
哭完了他站起来。
他没有下去。
他回到崖边,冲下头喊:
“将军。“
“嗯。“
“你说。“
“我要人下来。“
“干什么。“
“我不敢一个人进去。“
八月十七,搭架。
崖壁上订架子,要在石头上打眼。
打眼的活儿是老船工带的。
那个老人今年七十一。
他要了一条小艇,把自己吊在半空,一锤一锤凿了两天。
凿到第二天下午,绳子磨断了一次。
他摔下来,摔在船板上。
船板碎了两块。
他自己爬了起来。
“没事。“
他说。
“腿疼。“
底下的人要抬他下去。
他不肯。
“我七十一了。“
他说:
“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要用我。“
他说完这句话,谁都不敢动了。
八月十九下午,架子搭好了。
从崖底下斜着往上,一共搭了四十九块板。
最高的那块离洞口还有三尺。
三尺过不去。
最后那三尺是搭人墙过去的。
第一个上去的,是阿禾。
因为她轻。
她被人托着送到洞口,自己扒着石头爬了进去。
进去以后,就看不见她了。
上头等了一炷香。
一炷香以后,绳子上来了。
绳子上拴着一张纸。
纸是从账簿上撕下来的,边上有裁剪过的印。
绳子从洞口牵出来,一直牵到秦烈手上。
秦烈把纸打开。
纸上没有字。
是画。
画了一个人。
那个人画得很粗糙。
一根线是身子,一根线是头,两根线是手。
两只手张开着。
张得很开。
旁边有一行小字。
字歪得像虫子。
写的人手一定抖得厉害。
写的是:
【这是在外面的人。】
【我三年前画的。】
【我娘说,外面的人不来。】
【我说会来。】
【这是我跟她打的赌。】
【她输了。】
秦烈站在船板上,手抖得厉害。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
“诸位。“
一千二百六十个人站在四十三条船上。
所有人仰着头。
“这一趟——“
他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缓了大概十息。
“这一趟值。“
八月十九晚上,洞里出来第二批东西。
第二批不是纸。
是一段绳子。
那段绳子是底下的人自己的。
搓得不好,粗细不匀。
可是搓得很紧。
绳子头上系着一个钩。
钩是用铁片弯的。
铁片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边缘磨得很亮。
亮的地方是在石头上磨出来的。
老宋把那段绳捧在手里,捧了很久。
“这一段有多长。“
“一丈七尺。“
“他们搓这个干什么。“
没人答。
后来还是那个第一层上来的人答的。
“他们搓这个是想往下放吃的。“
他说:
“可惜下不到我们这儿。“
他说:
“这一段是一丈七尺。“
他说:
“他们要够到我们,得要四十丈。“
他说:
“他们三年只搓出一丈七尺。“
“为什么这么慢。“
那个人低下头。
“因为没有麻。“
他说:
“他们是用衣裳搓的。“
那天晚上,船上人把那一段绳子传着看了一圈。
看到最后没有人说话。
后来那一段绳子跟那张画摆在一起。
先摆在船上。
后来摆进了议事厅。
后来那张画被裱起来,挂在第一学堂的黑板旁边。
挂在那张帐篷火堆图的旁边。
那是三年前从冰上传回来的第一张画。
一张画的是一顶帐篷,帐篷里有一团火。
一张画的是一个张开两只手的人。
两幅画中间隔着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