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三条规矩 (第2/2页)
她说:
"你就记他站在那儿的样子。"
陆沉说:
"那怎么记。"
"你就写:此人立于某处,面朝某方,穿什么,多大年纪。"
穗子说:
"三年以前我立这一条的时候,有人笑我。"
她说:
"笑我说这有什么用。"
她说:
"我告诉他们。"
她说:
"一个人站在那儿,就是一个人站在那儿。"
她说: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事。"
陆沉把册子合上了。
他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要是数到一个人。"
陆沉说:
"他不肯让我数。"
他说:
"怎么办。"
穗子看着他。
她看了一会儿。
"这一条我没立。"
"为什么没立。"
"因为我不知道。"
穗子说:
"三年前我立这三条的时候,我坐在磐石的屋子里。"
她说:
"我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写上了。"
她说:
"想不到的,我没法写。"
她说:
"你要是碰上了,你自己拿主意。"
她说:
"拿完主意回来告诉我。"
她说:
"我把你那一条补上。"
陆沉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十九岁,很瘦,怀里抱着一本册子。
是阿禾。
阿禾是穗子的徒弟。
她跟着穗子记了两年账。
陆沉问:
"你站在这儿多久了。"
阿禾说:
"从第一条站到第三条。"
"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
陆沉说:
"有什么要问的。"
阿禾抬起头。
"有。"
"你说。"
"数出来的那些数。"
"那些数怎么了。"
"要不要加起来。"
陆沉说:
"要。"
"加起来以后呢。"
"加起来以后就是第十一封的答案。"
阿禾低下头。
她想了很久。
"师父。"
穗子说:
"嗯。"
"要是加起来是一个很难看的数呢。"
屋子里安静了。
窗外的风把桌上的纸吹起来一角。
穗子伸手把纸压住。
她说:
"难看也得写。"
阿禾说:
"多难看都得写?"
"多难看都得写。"
穗子说:
"你要是挑好看的记。"
她说:
"那本册子就不是账了。"
她说:
"那是话本。"
阿禾点了点头。
她把怀里的册子抱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林晚来了一趟。
她是磐石的大夫。
她进门就说了一句话。
"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听说'谁是活的'归我定。"
陆沉说:
"是。"
林晚在凳子上坐下了。
她坐下去以后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
"我得先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我没法子定。"
林晚说:
"有气的,我摸得出来。"
她说:
"认得出人的,我也问得出来。"
她说:
"可是有一种人,两样都有。"
陆沉说:
"哪一种。"
"身子活着,人已经不在这儿了。"
林晚说:
"下头上来那九十六个里头,有七个是这样的。"
她说:
"眼睛睁着,喂水也咽。"
她说:
"可是你问他话,他不答。"
她说:
"你问一年,他也不答。"
陆沉说:
"那七个算不算。"
林晚抬起头。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
她说:
"你们出去数人,一定会碰上这样的。"
她说:
"碰上了不要急。"
她说:
"你先坐在他旁边。"
"坐多久。"
"坐到他看你一眼。"
林晚说:
"他要是看了你一眼,就算。"
她说:
"他一年都不看你。"
她说:
"那也先记上。"
她说:
"记在册子上,写'未应'。"
她说:
"回头你要是还活着。"
她说:
"再去看一眼。"
陆沉说:
"再去看一眼要是不看呢。"
"那就再记一次'未应'。"
林晚说:
"记住,'未应'不是'没有'。"
她说:
"'未应'是他还没应。"
她说:
"跟你们这一趟是一个意思。"
她说:
"问到有人应为止。"
那天晚上陆沉没有睡。
他把册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一百二十页都是空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字,是穗子写的。
【此册一百二十页。】
【望用不满。】
【不满者,世上人未绝也。】
陆沉看了很久。
他把册子合上,吹了灯。
窗外是三月十五的月亮。
很亮。
照在磐石的墙上。
墙上写着九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