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应了 (第2/2页)
去。"
他说:
"你就写三千八百二十八。"
陆沉说:
"我还没数完。"
老人说:
"哪儿没数完。"
陆沉说:
"往北没数。"
他说:
"往南没数。"
他说:
"往东到这儿是到头了。"
他说:
"可是石头滩那一边我没走过。"
他说:
"崖底下我没下去过。"
老人说:
"那你打算数到什么时候。"
陆沉说:
"数到没有地方可数为止。"
老人低下头。
他说:
"先生。"
他说:
"我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信的是那个数。"
老人说:
"还是'还有人在问'。"
陆沉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
他没答上来。
老人说:
"我等了三年。"
他说:
"我等的是下一封。"
他说:
"今天你来了。"
他说:
"你念了三行。"
他说:
"我听见了。"
他说:
"我应了。"
陆沉说:
"您应了。"
"我应了。"
老人说:
"第三行是七个字。"
他说:
"问到有人应为止。"
他说:
"我应了。"
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写。"
陆沉说:
"因为我没数完。"
老人说:
"你一辈子数不完。"
他说:
"我在这儿住了九年。"
他说:
"我知道这梁上有多少个石头缝。"
他说:
"我数过。"
他说:
"我数了九年。"
他说:
"我数出来是三千二百一十七个。"
他说:
"去年塌了一次。"
他说:
"又多了四十六个。"
陆沉说:
"那您怎么办。"
老人说:
"我重新数。"
他说:
"数完了记上。"
他说:
"记上就是今年的数。"
他说:
"明年再数。"
他说:
"明年数出来三千三百。"
他说:
"我就写三千三百。"
老人抬起头。
"先生。"
他说:
"你今年写三千八百二十八。"
他说:
"明年你再来数。"
他说:
"明年你写四千一百。"
他说:
"后年再写。"
他说:
"这就叫一直在问。"
陆沉说:
"那没数到的呢。"
老人说:
"写着'未数'。"
陆沉说:
"'未数'不算完。"
老人说:
"什么叫完。"
陆沉说:
"数完了才叫完。"
老人说:
"你要是回去写,写完明年再来。"
他说:
"你这个数就上墙了。"
他说:
"你要是不回去写。"
他说:
"你这个数就烂在你怀里了。"
陆沉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火在响。
四十六个人看着他。
后来他说:
"老人家。"
"嗯。"
"我要是回去了。"
他说:
"黑板那一格写满了。"
他说:
"写满以后怎么办。"
老人说:
"写满以后呢。"
陆沉说:
"擦掉。"
他说:
"空着。"
老人说:
"为什么空着。"
陆沉说:
"等着第二天有人往上写。"
老人笑了。
他笑得很慢。
笑完他说:
"那就是第十二封了。"
陆沉愣了一下。
他说:
"第十二封。"
老人说:
"你们写完了这一封。"
他说:
"第二天那一格又空了。"
他说:
"空了就有人往上写。"
他说:
"那就又是一封。"
他说:
"一封一封往下写。"
他说:
"这就叫邮路。"
陆沉低下头。
他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邮路。
那天晚上,三个人住在东梁。
住在那个洞里。
四十六个人挤在一起。
睡到半夜,陆沉起来了。
他走到洞口。
洞口外头是石头滩。
滩往东是黑的。
看不见边。
老寇跟着出来了。
"睡不着?"
"睡不着。"
老寇说:
"那个老头说得对。"
"哪儿对。"
"你这一趟数不完。"
老寇说:
"我跑了三十万里路。"
他说:
"我这辈子走过的地方。"
他说:
"数不出来。"
他说:
"我每到一个地方就想,还有没走过的地方。"
他说:
"想了三十年。"
他说:
"现在我五十四。"
他说:
"我知道我走不完。"
陆沉说:
"那你还走。"
"我还走。"
老寇说:
"走不完也得走。"
他说:
"走一步记一步。"
他说:
"记上了就有人知道我走到过哪儿。"
陆沉说:
"嗯。"
老寇说:
"所以那个老头说得对。"
他说:
"你回去写。"
他说:
"写完明年再来。"
陆沉说:
"我回去写。"
第二天早上要走。
走的时候老人送到洞口。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板。
木板上刻着字。
他递给陆沉。
"这个你带回去。"
陆沉接过来。
木板上刻的是:
【东梁:四十六。】
【第二十六站。】
【下一封往西。】
陆沉说:
"下一封往西。"
老人说:
"下一封往西。"
他说:
"因为我们这儿是最后一站。"
他说:
"我们的数你们带回去。"
他说:
"带回去写在你们那一封上。"
他说:
"那就是我们应了。"
陆沉把木板收好。
他抬起头。
"老人家。"
"嗯。"
"您叫什么。"
老人低下头。
他说:
"我叫什么不要紧。"
他说:
"你记东梁四十六就行。"
陆沉说:
"那我要是明年再来呢。"
老人说:
"明年你再来。"
他说:
"你要是数出来四十五。"
他说:
"那就是我没了。"
他说:
"你就记'东梁四十五'。"
他说:
"下头写一行小字。"
陆沉说:
"写什么。"
老人说:
"写:"
他说:
【少了一个。】
【是守着火的那一个。】
【火还亮着。】
陆沉站在洞口。
他看着那个老人。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我记下了。"
三个人下梁。
走到梁下,阿禾回头看了一眼。
洞口站着一个人。
很小。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阿禾说:
"先生。"
"嗯。"
"他在点什么。"
陆沉说:
"他在点数。"
阿禾说:
"数什么。"
陆沉说:
"数四十六。"
阿禾说:
"他天天数吗。"
陆沉说:
"天天数。"
阿禾低下头。
她说:
"那我们这一趟。"
她说:
"他应了。"
陆沉说:
"他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