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两本册子 (第1/2页)
七月初八。
回程的第二十二天。
那一天他们在路上遇见了一队人。
一队人往西走。
前头打着一面旗。
黑旗。
旗上一个字。
令。
队伍里押着人。
押着的人用绳子串着。
一串十个。
一共六串。
后头还有三个。
六十三个人。
三个人站在路边让开。
队伍走过去的时候,陆沉在数。
他数完了。
六十三。
阿禾把册子掏出来。
她蹲在路边记。
记的是:
【七月初八。路上。六十三。】
【押往西。旗:令。】
写完她抬起头。
"先生。"
"嗯。"
"这六十三算不算。"
陆沉说:
"算。"
"他们是要被押走的。"
"押走也算。"
陆沉说:
"只要他们还活着。"
他说:
"活着一天就算一天。"
阿禾低下头。
她把那一笔写完了。
队伍走出半里地,后头来了三个人。
骑马。
是这队人的头。
头一个人勒住马。
他跳下来。
他走到陆沉跟前。
"你们是干什么的。"
陆沉说:
"数人的。"
那个人愣了一下。
"数人的?"
"数人的。"
那个人说:
"你们数了多少。"
陆沉说:
"三千八百二十八。"
那个人盯着他。
他盯了很久。
后来他说:
"册子呢。"
陆沉说:
"什么册子。"
"你记数的册子。"
陆沉说:
"在我这儿。"
那个人伸出手。
"拿来。"
陆沉说:
"为什么给你。"
那个人说:
"上头要全境的册。"
他说:
"全境的人都要登记。"
他说:
"你这一本上有三千八百二十八个。"
他说:
"给我,我就省得再数一遍。"
陆沉说:
"你要这一本去干什么。"
那个人说:
"编册。"
"编册干什么。"
那个人说:
"上头说。"
他说:
"有册才有秩序。"
陆沉说:
"册子有了。"
他说:
"人呢。"
那个人说:
"人在册子上。"
陆沉抬起头。
他说:
"写在墙上叫账。"
他说:
"收在怀里叫令。"
那个人没听懂。
"你说什么。"
陆沉说:
"我说你把这一本拿去。"
他说:
"你要是把它写在墙上,它就是账。"
他说:
"你要是把它收在怀里,它就是令。"
他说:
"账是给大家对的。"
他说:
"令是给人下命令的。"
那个人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我不懂你们这些。"
他说:
"我只知道上头要册子。"
他说:
"你不给我,我就搜。"
陆沉说:
"你搜。"
那个人一摆手。
后头两个人过来了。
他们把陆沉的身上摸了一遍。
摸出了一本册子。
是阿禾回程记的那一册。
从东梁往西这一路的。
四百一十六个人。
那个人接过去。
他翻了翻。
"四百一十六。"
"四百一十六。"
那个人抬起头。
"不够。"
陆沉说:
"哪儿不够。"
"上头要全境的。"
陆沉说:
"全境的我没数完。"
那个人说:
"那你记在哪儿。"
陆沉说:
"记在我这一本上。"
他指了指那本被搜出来的。
那个人说:
"这一本上只有四百一十六。"
陆沉说:
"因为这一本是回程记的。"
他说:
"从东梁往西。"
他说:
"一路四百一十六。"
那个人说:
"那一千多呢。"
"在另一本上。"
那个人说:
"另一本在哪儿。"
陆沉说:
"没了。"
那个人说:
"没了是什么意思。"
陆沉说:
"留在东边了。"
他说:
"东边有一站。"
他说:
"那一站的册子留给那一站的人。"
那个人盯着他。
他盯了很久。
后来他说:
"我不信。"
他说:
"你们走一趟,只带一本册子?"
陆沉说:
"我们带两本。"
他说:
"一本正的。"
他说:
"一本誊的。"
他说:
"誊的留在东边了。"
他说:
"正的在我这儿。"
那个人说:
"正的在你哪儿。"
陆沉拍了拍怀里。
那个人说:
"拿出来。"
陆沉说:
"我不拿。"
那个人说:
"你刚才还说在你这儿。"
陆沉说:
"在我这儿,不等于给你。"
那个人怒了。
他一摆手。
"搜。"
那两个人又过来了。
这一次搜得细。
他们把陆沉的包翻了。
翻出炒面。
翻出盐。
翻出粉笔。
翻出那张撕了角的纸。
他们把纸抖开。
上头三行:
【知道了。】
【别把我们抬上去。】
【下头还有一个。】
那个人看了一眼。
他把纸扔回去了。
"这是什么。"
陆沉说:
"这是一封信。"
那个人说:
"信?"
"信。"
那个人说:
"谁写的。"
陆沉说:
"地下的人写的。"
他说:
"地下三层。"
他说:
"他们在下头三年零十一个月。"
他说:
"这封信他们往下传。"
他说:
"传到最底下那一个人。"
他说:
"他没有往下传的人了。"
他说:
"他就自己收着。"
那个人站在那儿。
他看着那张纸。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你们为这一张纸。"
他说:
"走了两千多里?"
陆沉说:
"走了两千多里。"
那个人低下头。
他没说话。
他把那本四百一十六的册子合上了。
他抱在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那本正的。"
他说:
"我不搜了。"
陆沉说:
"你不搜了?"
"不搜了。"
那个人说:
"你要是不给。"
他说:
"我就是搜出来,你也不给。"
他说:
"你给了我也没用。"
他说:
"因为你那本上有名字。"
他说:
"我这本上只有数。"
陆沉说:
"有名字怎么了。"
那个人说:
"有名字的册子。"
他说:
"上头拿着会去按名字找人。"
他说:
"按名字找人,找着了就押走。"
他说:
"你要是给我一本有名字的。"
他说:
"我就成了押人的。"
陆沉说:
"那你现在不是吗。"
那个人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押的那六十三个人。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我这一趟押六十三个人往西。"
他说:
"往西三百里有一个营。"
他说:
"押到了我就回来。"
他说:
"押人的事我干了两年。"
他说:
"我今天才知道我在干什么。"
陆沉说:
"你在干什么。"
那个人说:
"我在把人从一个册子上挪到另一个册子上。"
他说:
"挪完了。"
他说:
"头一个册子上少六十三个。"
他说:
"后一个册子上多六十三个。"
他说:
"人还是那些人。"
他说:
"可是这两个册子。"
他说:
"都不是他们的。"
陆沉站在那儿。
他说:
"你说得对。"
那个人抬起头。
他说:
"我刚才说'写在墙上叫账'。"
他说:
"你有没有记住。"
那个人说:
"记住了。"
他说:
"可是我选不了。"
陆沉说:
"我知道你选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