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第十一封 (第2/2页)
"窑上。五十九。"
"三岔河。一。"
"榆关驿。二十。"
他念一个,底下记一个。
念到第十四个地方的时候,他停了。
"上窑。"
他说:
"零。"
底下没有人说话。
念到第二十八个地方的时候,底下有人哭了。
那是一个女人。
她站起来走出去了。
陆沉没有停。
他接着念。
"三家集背面。二十有三。陈某记之。"
他念完这一句,抬起头。
他说:
"这一行不占数。"
他说:
"可是这一行要念。"
底下有人问:
"为什么不占数还要念。"
陆沉说:
"因为册子的正面记活着的人。"
他说:
"背面记记着他们的人。"
他说:
"少了后头这一样。"
他说:
"前头那一百零三就是一群没有来历的人。"
底下安静了。
陆沉接着念。
"栅门外。一百三十七。"
他说:
"其中未应者十一。"
有人问:
"未应是什么。"
陆沉说:
"未应是他还没应。"
他说:
"不是没有。"
念到"三百二十六"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那一页是常掌册抄的。
他说:
"这一页不是我写的。"
他说:
"这一页是东边一个掌册的写的。"
他说:
"他姓常。"
他说:
"他现在住在栅门外头。"
有人问:
"栅门外头是什么地方。"
陆沉说:
"是没有号的人住的地方。"
他说:
"没牌子的不算人。"
他说:
"这是他们那边的规矩。"
底下有人问:
"那他算不算。"
陆沉说:
"算。"
他说:
"我数了他。"
阿禾在旁边记。
她写了一行。
【常掌册。一。】
写完她抬起头。
"先生。"
"嗯。"
"他也是一个一。"
陆沉说:
"他也是一个一。"
念了一天一夜。
念到最后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陆沉念完了最后一个数。
他抬起头。
"三千八百二十八。"
底下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秦烈站起来。
他说:
"记上。"
他说:
"记在墙上。"
磐石的墙上原来写着九十六。
九十六底下加了一行。
【第十一封。】
【答:三千八百二十八。(不含磐石)】
【磐石:一万一千八百。】
【合:一万五千六百二十八。】
【已数:一百七十三处。】
【未数:不知其处。】
【未应:十一。】
最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那一行的字是秦烈自己写的。
写的是:
【问到有人应为止。】
写完他退下来。
他站在墙跟前看。
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
"陆沉。"
"嗯。"
"半路店捎话来了。"
陆沉抬起头。
"什么时候。"
"昨天。"
秦烈说:
"半路店有人往西走。"
他说:
"捎来一句话。"
陆沉说:
"什么话。"
秦烈低下头。
他说:
"捎话的人说。"
他说:
"他那儿住着一个人。"
他说:
"那个人走不动了。"
他说:
"那个人天天坐在门槛上。"
他说:
"他不走,可是他在数。"
陆沉说:
"他数什么。"
秦烈说:
"数人。"
他说:
"半路店十九口。"
他说:
"他数出来十九。"
他说:
"他让人捎话来,告诉磐石。"
他说:
"半路店,十九。"
陆沉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阿禾在旁边。
她低下头。
她翻开册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
【寇长顺,留于半路店。】
【同行三月零七天。走两千三百里。】
【未应。】
阿禾看着那两个字。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拿起笔。
她把"未应"划掉了。
她重新写。
【半路店:十九。】
【寇长顺数之。】
写完她抬起头。
"先生。"
"嗯。"
"他应了。"
陆沉说:
"他应了。"
阿禾说:
"他走不动了。"
她说:
"他还是数了。"
陆沉说:
"他还是数了。"
阿禾低下头。
她说:
"先生。"
"嗯。"
"这个人。"
她说:
"我要不要记上十九。"
陆沉说:
"记上。"
"记在哪儿。"
"记在正文里。"
陆沉说:
"跟三家集那一百零三写在一块儿。"
他说:
"一样大的字。"
阿禾低下头。
她写了。
写完她抬起头。
"先生。"
"嗯。"
"那三千八百二十八。"
她说:
"要改成三千八百四十七吗。"
陆沉想了想。
他说:
"不改。"
"为什么不改。"
陆沉说:
"因为三千八百二十八是我数出来的。"
他说:
"十九是老寇数出来的。"
他说:
"两个数要分开写。"
他说:
"分开写,人家才知道哪个是谁数的。"
阿禾说:
"那墙上呢。"
陆沉说:
"墙上两个数都写。"
他说:
"你写一个,底下写一行小字。"
阿禾说:
"写什么。"
陆沉说:
"写:半路店十九,寇长顺数之。"
阿禾写了。
那天下午,磐石的墙上又多了一行小字。
【半路店十九。寇长顺数之。】
那一行写在"三千八百二十八"底下。
字很小。
可是很正。
七月二十早上。
值日生来擦黑板。
她擦到右下角那一格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格有字。
是昨天写的。
三行。
底下还有两行小字。
她回头问:
"先生。"
"嗯。"
"这一格怎么办。"
先生说:
"照旧。"
"照旧是怎么弄。"
"擦干净,空着。"
她说:
"等着第二天有人往上写。"
女孩说:
"为什么空着。"
先生说:
"因为还有人没数到。"
女孩说:
"那要是第二天没有人写呢。"
先生说:
"那就等到有人写为止。"
女孩点了点头。
她把那一格擦干净了。
擦完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空的。
白粉笔灰还在上头沾着一点点。
她放下粉笔盒。
她走到门口。
外头是七月二十的太阳。
很亮。
照在磐石的墙上。
墙上写着九十六。
九十六底下写着一万五千六百二十八。
再底下写着半路店十九。
最底下写着一行最小的字。
问到有人应为止。
那个值日生今年九岁。
她擦黑板这件事,做了四个月零一天。
她还要接着做。
因为她升了一级以后,还得再升一级。
升完那一级,接她这个活的人会是一个更小的孩子。
到那一天,她要把三样东西交给那个人。
头一样是粉笔盒。
第二样是那本抄了七年的黑板字。
第三样是一句话。
那句话她已经会说了。
是四个字。
明天有人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