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盐碱滩 (第1/2页)
催芽是个细致活,急不得。
陈麦把那几十粒铁芒子倒进破缸,兑上温水。水温他有讲究,手背试,烫得受不了就兑凉的,调到将将温手,跟娘给小禾洗澡试水温一个路数。前世实验室里用恒温箱,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如今就凭一只手,他试了七八回,直到指尖传来的热度跟记忆里某个数字对上。
种子得泡足时辰,中间换水,搓掉壳上那层抑制发芽的黏液。陈麦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缸边,一遍遍地捞、搓、换水,动作轻得像在伺候什么金贵物件。
小禾蹲在对面看,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哥,这能种出三千斤粮?"
"种不出。"陈麦头也不抬,"这几十粒,只够育一小畦苗。苗活了,移栽进大田,秋后收种子;种子再育,明年才是正日子。"
"那……那九月十五怎么办?"小禾声音都劈了,"明年?孙差头说的是九月十五啊!"
"所以光指望它不行。"陈麦把最后一遍水滤出去,"它是一步活棋,不是全部的棋。三千斤,得从别处抠。"
"从哪儿抠?"
"从地里抠,从人手里抠,从天上抠。"陈麦把浸好的种子捞出来,摊在小禾那块旧棉布上,"先别问,去把咱家的锅底灰全刮下来,一点不许剩。"
小禾懵懵懂懂去了。
棉布包好种子,揣进怀里焐着,人肚子是现成的恒温箱,三十七八度,恒温,恒湿,不要钱。这是他前世跟着导师下乡时跟一个老农学的土法,当时他还在心里笑人家土,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老祖宗的土法里全是道理。
焐种的空当,他要去看地。
出了院门,日头已经偏西,白木牌在门框上晃。陈麦绕开村里的大路,牌子一挂,他如今是堡子里的名人,走大路免不了被人围观,从村后的土坡翻出去,往西走。
越走地越差。起先还是正经农田,粟苗稀稀拉拉;再往前,地皮发白,一脚踩上去,硬得像踩锅巴;走到河汊子边上,眼前的地干脆就是一片灰白,太阳一照,晃眼睛。零星几丛碱蓬子贴地趴着,蔫头耷脑,风一吹,土面子上一层细细的盐霜跟着打旋。
这就是雁回堡人人绕着走的盐碱滩。
陈麦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捻开,又伸出舌尖舔了一粒。
咸,苦,涩,舌根发麻。
常伯说这种地"种啥死啥",这话对,也不对。盐分会腌死根,苗一出就烧尖,靠天吃饭的法子种它,十死无生。可他前世跟过的那个课题,恰好在河套做过盐碱地改良,导师带着他们在这片差不多的白花花的地里,硬是种出了亩产四百斤的糜子。诀窍说起来不值钱:挖沟排碱,淡水压盐,草木灰调酸碱,腐熟的有机肥养地力,再配上耐盐的品种。
诀窍不值钱,值钱的是肯下死力气,和等得起的耐心。如今他有死力气,有耐心,独独没有时间,九十天,只够抢一季。
陈麦沿着滩地走了一圈,越走眼睛越亮。这片地连着河汊子,地势比河面高,又比东边的村子低,挖沟,水能排出去;引水,筑个小堰就能倒灌进来压盐。滩地开阔,一眼望不到头,他粗粗估了估,三四百亩总是有的。
三四百亩官荒,三年免赋。
这哪里是人人嫌弃的废地,这是没人识货的金矿。
他正蹲在地头划拉沟渠的走向,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不是陈家的有志气吗?"
陈麦回头。坡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孙差头手下的差役,叫刘三的,另一个他认得,是村里有名的碎嘴子王婆子。刘三抱着膀子,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大白天的,蹲在荒滩上吃土?四郎,你家是断粮断成这样了?"
王婆子跟着撇嘴:"我当他有什么高招,原来是饿疯了,跑盐碱滩上啃地皮。可怜见的,他爹尸骨未寒呐……"
这话歹毒,专往人心窝子里戳。原主的记忆里,这婆子平日占小便宜没够,谁家办丧事她都要去蹭饭,陈家办不起流水席,她就记恨上了。
陈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恼,反而笑了:"王婶子消息灵通。那麻烦婶子帮我带句话给村里,这片滩,我陈家垦了。官荒三年免赋,这是朝廷的例。往后谁再想动这片地的心思,先去打听打听例。"
刘三嗤笑:"垦?你垦啊,你全垦了才好呢!到时候草都不长一根,我看你拿什么交三千斤!"
"那就到时候看。"
"看,都看!"刘三啐了一口,"堡丞老爷说了,村里人都可以看,看你陈四郎秋后怎么充奴!"
两人笑着走了。陈麦望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敛了笑。
堡丞的人盯上他了,比他预想的还快。垦荒这事藏不住,也没打算藏,但从今天起,他做什么都会有人盯着、报上去。明枪暗箭,都得接着。
他继续低头看地,心里把方才的盘算又过了一遍,添上几条:活计要干在明处,章程要藏在暗处;能白天干的绝不夜里干,夜里干的事,传出去就不是事了,是妖。
回村的时候天擦黑了。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黍子粥的香气。常婶来过了,半升黍子熬了粥,还帮着把漏的那半间房顶苫了层新茅草。小禾正给娘喂粥,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哥!常婶还留了一碗给你!"
陈麦端着粥蹲在门槛上喝。粥很稠,他三两口喝了一半,忽然停了,把剩下的半碗推给小禾:"你喝。"
"我喝过了……"
"喝。"
小禾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陈麦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心里算账:常家这半升黍子是救急的恩情,可恩情填不饱肚子,家里两个病人一个丫头,一天至少要一斤粮。霉粟挑挑拣拣,淘洗了暴晒,能出一半能吃的,混着野菜,撑二十天。二十天后,糜子苗刚下地,离秋收还早,断粮的坎,在七月。
得在七月前找到粮。
他正想着,院墙豁口那儿探进来一颗花白脑袋。常伯,手里拎着个粗陶酒壶,一瘸一拐地进来,也不说话,往门槛上一坐,自顾自灌了一口。
"伯。"
"别叫我。"常伯黑着脸,"我是来看我妹子,你常婶心善,我可没答应帮你。"
"哎。"陈麦也不戳穿他,把马扎搬过去。
常伯又灌了一口,斜眼瞅他:"听说你放话了,要垦盐碱滩?"
"嗯。"
"全村都传遍了。王婆子在井台边说了一下午,说你磕坏脑子了。"常伯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四郎,伯在边军当夜不收的时候,管过一阵军屯。这堡子方圆三十里的地,伯闭着眼都摸得到。"
陈麦心里一动,没接话,给他把空了的酒壶又递过去。
常伯盯着他看了半天,把酒壶往怀里一揣:"盐碱滩往东,二里地,乱石坡底下,有一条老河道,淤死的。前朝的时候,那是一道引水渠,从河汊子分水,能浇你脚下那片滩。后来打仗,堰叫人扒了,渠就淤了。"
"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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