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查田 (第1/2页)
查田的人马到滩地之前,滩地上正在打另一场仗,跟水脉抢时间。
水脉渗水的第二天,陈麦就下了死令:挖渠停,夯渠上。两百人分成三班,人歇活不歇。夯土的号子从天亮喊到天黑,石硪起落,一硪一个坑,渠帮要夯到"硪落不陷、水流不渗"才算数。闸门更要紧,常伯翻出他年轻时在军屯见过的旧闸图样,村里唯一的老木匠带着两个徒弟,把拆下来的半扇旧门板和前朝闸槽的榫口比对了一天一夜,才定下闸板的尺寸。
"四郎,木头吃不住水。"老木匠搓着手上的茧,"闸板泡三天就涨,涨了就卡死。"
"所以闸板要拿桐油浸。"陈麦早有准备,"冯家磨坊存着半桶桐油,我拿工分换的。闸板浸三遍,阴干一遍,下水前再抹一道。"
"你咋啥都备下了?"
"不是备下了。"陈麦望着渠底那道还在渗水的石缝,"是怕什么就备什么。我夜里睡不着,就把'渠怎么垮'想一百遍,想到哪条,白天就防哪条。"
老木匠怔怔看了他半天,回去跟徒弟说:"跟着这种人干活,累是真累,踏实是真踏实,他替咱们把坑全提前踩了一遍。"
第三天上,夯渠过了半。也就是这天晌午,查田的人马到了。
县尉的第二刀,比邴阎王预计的来得更快,也更阴。
批文并案的第三天,滩地上来了一队人:县衙的税吏两名,户房的主簿陪同,孙差头带路,打着"清丈官荒"的旗号。队里还带着丈绳、步弓和一本发黄的老册子。
"奉县尉老爷令!"孙差头站在坡上,又找回了公鸭嗓的底气,"城西官荒滩地,四至不明,今奉令清丈!滩地施工人等,暂停工役,听候丈量!"
工地上两百多人停了手,看向渠沟里的陈麦。
陈麦从渠里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清丈官荒?孙爷,这片滩,我六月十七认的垦,户房记档,四至写得清清楚楚,东起河汊、西抵乱石坡、南邻李官屯界、北至官道。四至不明四个字,从何说起?"
"你说清楚就清楚?"税吏抖开那本老册子,"康熙……咳,本朝万历年间鱼鳞册在此!这册子上,城西滩地注的是'牧地'!官家的牧马地,几时成了军户垦荒地?"
人群"嗡"了一声。牧地,这顶帽子要是扣实了,认垦文书就是废纸,两百人半个月的渠白挖,四十亩苗田全是"私垦官地",一桩桩全是罪名。
陈麦盯着那本黄册子,忽然问:"敢问税吏老爷,这册子,是哪一年的?"
"万历三十八年!"
"万历三十八年,到今年,多少年了?"
"九十余年——"
"九十余年。"陈麦打断他,转向旁边陪同的主簿,"主簿老爷,我不识字,求老爷给念一念,本朝律例,荒地荒满几年,许民认垦?"
主簿五十来岁,平日跟柳木之交好,此刻被点到名,只得翻开随身带的律例汇编,慢悠悠念:"凡无主荒地,荒芜满三十年者,军民人等均许认垦,三年起科……四至以户房记档为准,旧册四至与现档相歧者,以现档为断。"
他念完最后一句,自己先咳嗽了一声。
"以现档为断。"陈麦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让两百人都听见,"各位叔伯都听见了!本朝的律例写得明白,荒满三十年许认垦,四至以户房现档为断!这片滩荒了九十年,我的垦文书在户房记了档!税吏老爷拿前前朝的黄册子来定本朝的地,请问这是谁家的王法?"
两百多人哄然叫好。税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敢咆哮公差!"
"我咆哮的是道理,不是公差。"陈麦寸步不让,"老爷们要清丈,可以,我陪着。但从今日起,滩地停一天的工,误一天的渠,这笔账记在哪位老爷名下?秋后军粮短缺一斤,是谁担待?"
税吏噎住了。孙差头眼珠一转,凑上来打圆场:"四郎,话别说得这么绝。清丈是朝廷的正办,你挡着不让量,理亏的就是你。这样,丈量照量,工也照停,若量完了没问题,滩地还你,如何?"
"好。"陈麦答应得痛快,反倒让孙差头一愣,"但我也有个章程,丈量可以,人得下去量。请两位税吏老爷,带着步弓,跟着我的渠,从东口量到西口,一尺一尺地量。"
"量就量!"税吏把步弓往肩上一扛,"本吏办差三十年,还怕你一片荒滩?"
量到苗田边上,税吏忽然停住了。
"慢着。"他拿步弓点了点那片绿得正旺的四十亩,"丈量官荒,量的是地。这地上种了东西,就得连苗一起核,来人,拔几株,验一验是什么苗!"
孙差头眼睛一亮,撸袖子就要下田。
"谁敢!"常二狗横着铁锹挡在田埂上,后头呼啦围上来二十几条汉子。赵寡妇攥着锄头的手背青筋直蹦:"拔苗?苗是俺们一棵一棵栽下去的!拔一棵,俺们跟你们拼命!"
眼看又要起冲突,陈麦分开人群走出来。
"拔可以。"他蹲下身,自己拔起一株苗,连根带土,双手递给税吏,"老爷要验,我亲手给您拔。但老爷看清楚再验,这苗的根,带的是滩地的土;苗的种,是户房记档认垦地上的出产。您今日拔一株,明日上峰的文书问下来,'何人毁损认垦军户青苗一株',这株苗的根须上,可都写着名字呢。"
税吏捏着那株苗,像捏着块烫手的炭。
他当然知道轻重。县里、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片滩地的案子,邴阎王的并案文书就在县衙搁着。此刻拔苗,逞的是一时威风,日后就是白纸黑字的把柄。
"……一株就够了。"他硬撑着把苗塞进随从的布袋,"回衙查验!"
"恭送。"陈麦躬身,直起身时补了一句,"老爷,这苗叫铁芒子,八十天熟,盐碱地产量翻倍。老爷回衙交验的时候,顺便替下官,替小的带句话:这样的苗,朝廷若推开了种,北疆的军粮,三年能省一半的转运。"
税吏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走了。
这一量,量出了他们这辈子没见过的场面。
四百五十丈的新渠,从河汊子的水口一路排到乱石坡,渠底平直,渠坡整齐,渠沿上还夯出了巡渠的走道。每隔百丈,一座分水口,水口处垒着条石;条石边上,立着木牌,牌上刻着第几段、第几队、土方几何。两个税吏踩着步弓走在渠道上,越走脸越白,他们办差半辈子,县里官修的河工,也没见过修得这么规矩的。
量到中段,一名税吏脚下一滑,摔进了渠沟。周围的庄稼人七手八脚把他拉上来,也没人笑,还有人递上水囊。税吏灌了半袋水,坐在渠沿上喘气,望着沟里外那些夯土的、抬石的、运泥的人,忽然问旁边的主簿:"这些人……真都是自愿来的?"
主簿慢悠悠地说:"名册在户房,二百一十三人,人人画押。"
"县里的河工,征夫三千,逃者过半。"税吏喃喃道,"这荒滩上,一文工钱没有……"
"有粥。"主簿说,"稠的。"
晌午歇息的时候,孙差头又生了一计。
"清丈期间,工地当停。"他背着手,在粥棚前踱步,"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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