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盐队 (第1/2页)
瞭望哨的号角换了调子的时候,陈麦已经下了墙。
号角的余音还在城墙上打着旋,满堡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抢收的回来了半队,铁栓的炉子停了风箱,马三婶的大锅盖上了。人人都知道东边来了一队车,人人都知道车上是什么。
堡里缺盐,缺了十七日了。
"二狗,带两百人,出东门,接应到苇荡边就回,不许深追。"他一边走一边下令,"关把总,城头弩机转向东南,游骑敢追进射程,就放。周三斤,你去水寨,让老把式们把船都备下,今夜要过货。"
堡门开了一道缝,两百名护收兵冲出堡,在麦田的焦土上列成两列横队。
苏记的车队冲到堡前两里,狄骑就勒住了。再往前,是城头弩机的地盘。那队游骑在弩程外兜了两圈,为首的一骑忽然放了一箭,箭高高地飞起来,落在半道上,是示威,也是泄愤。城头的弩机手请示关把总,关把总摆摆手,没让还击。
"由他去。"把总说,"他这是没劲了。有劲的,不放这种箭。"
游骑拨马走了。扬起的烟尘散了半晌,官道上安静下来,只剩车队自己卷起的黄尘。
车队没有进堡。
领头那辆车上跳下来一个人,青布斗篷,身形利落,落地先看车,后看伤号,最后才朝接应的二狗点了点头。
"苇荡的水寨,"她问,"从哪儿进?"
二狗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苏记的东家,苏九娘,亲自押的队。
"苏……苏东家?"二狗上下打量她,"您怎么亲自来了?"
"盐是我的,路是我的。"苏九娘已经在招呼车队转向,"道上折了三个兄弟。这种时候,东家不在队里,往后谁还替我卖命?带路吧,兄弟。"
二狗给她让出道,回头吩咐护收兵殿后。车队从他身边一辆一辆过,车板上全是箭孔,有一辆车的车帮上插着三支箭,赶车的把式胳膊上缠着布,布让血浸透了,一只手还死死攥着缰。
车队过完,二狗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后来跟人学说那一幕,只说了一句话:"那女人冲卡的时候,狄人的箭从车篷上擦过去,她眼皮都没抬。"
当夜,车队没有进雁回堡,径直进了苇荡。
荡口的水寨里,三十几条船黑压压泊了一片。老把式们早得了信,橹都上了油。盐包从大车上卸下来,过秤,装船,一包一百二十斤,一人两包,脚步不停。佟老石坐在荡口的石头墩子上,拿着一册账本,一包一划,划得又快又稳。
伤号安置在水寨的窝棚里,堡里的郎中赶来了,带着两个学徒,剪子、药粉、干净布条摆了一地。伤最重的三个,是闯卡时替骡子挡箭的,箭扎在背上,人趴在门板上,一声不吭。郎中看完,跟苏九娘说,命都保得住。
苏九娘挨个看了伤号,最后在窝棚外的灯底下,要了纸笔。
她写了三个名字。折在路上的三个把式,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她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写完吹干,贴身收了。
"东家的规矩。"她跟旁边的老船把式解释了一句,"折在道上的人,名字我带在身上。他们的家小,往后四十年,苏记养着。"
老把式在苇荡里讨了一辈子生活,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客商,闻言多看了她两眼,冲她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回头撑船去了。
苏九娘站在装船的跳板边上,亲自盯着。
陈麦赶到水寨的时候,装船正到一半。他一眼看见了她。
青布斗篷的下摆全是泥,靴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斗篷左袖上,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边缘洇着一点暗色,是箭擦的。她察觉他的目光落在袖口上,随手把斗篷的袖子挽了起来,挽到小臂,那道口子就翻进了折子里,看不见了。
"从大泽过来,走了几日?"陈麦问。
"四日。"苏九娘说,"原本三日的路。官道上的卡子多了一道,绕了一日的荡。"
"怎么不等人接?"
"等谁接?"她反问,"等祁将军?祁将军的三百骑,牵着狄人一个千人队呢,我探得清清楚楚。等堡里?堡里下田的人比守墙的金贵。陈总办,我这队人马,是自己闯进来的,不是谁放进来的。这一点,得说在头里,省得日后算账,说我苏记欠了谁。"
"陈总办。"她说,"四十车盐。前队二十六车,白日里闯的卡。后队十四车,走的是大泽西汊,这会儿也该到了。"
"人折了多少?"
"折了三个把式。"她说得很平,"伤了十一个。折了的三位,安家钱苏记出双倍,这事不劳堡里。"
陈麦沉默了一瞬。
闯卡那一段,他已经从瞭望哨那里听全了。前队二十六车,头车冲卡,车尾放烟,烟是拿湿草点的,白烟糊了半条官道。狄人的箭是追着烟放的,烟里的人看不清外头,外头的人也看不清烟里。头车冲过去四十丈,中箭的不是人,是骡子,骡子倒了,后头的车从倒车的旁边碾过去,车辙里带起一路的土。
这些,苏九娘一个字没提。
"价钱。"他说,"苏东家开个价。"
苏九娘笑了。这一笑,把满身的尘土气笑淡了些。
"总办这时候跟我谈价钱?"
"这时候,最该谈价钱。"陈麦说,"盐在围城里头,是要命的东西。要命的东西,你要是白送,我睡不着觉。开价。"
"好。"苏九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价,我早开好了。"
纸上是三样。
头一样,炒面。两万斤,要加了盐和油的那一种,能放,顶饿,走道的商队当干粮。
第二样,伤药。金疮药三百服,堡里郎中的方子,苏记出药材,堡里出配制的工夫。
第三样,秋后新米。雁回堡今年新米上市,苏记要三成,按市价,一文不加。
陈麦看完,抬起头。
"就这三样?"
"就这三样。"
"盐价呢?四十车盐,按围城前的市价,是三千六百两银子。如今堡外的黑市,翻四倍。你一样银钱不要,换这三样?"
"总办算的是盐价。"苏九娘说,"我算的不是。围城里的盐,卖给围城里的人,这个钱,烫手。我苏九娘做生意,赚的是来来往往的钱,不是一锤子买卖的钱。炒面是给我下头的商队吃的,伤药是给我下头的人备的,新米三成,是明年的生意。这三样,换四十车盐,我不亏。"
"不亏?"
"总办。"她看着他,"围城终有开的一日。开了城,北疆十九屯,谁家的米第一个想到苏记?这买卖,我做到后年去了。"
陈麦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石琮。"他回头,"立契。三样,一字不改,再添一样:苏记商队,往后过雁回堡地面,护粮队沿途护送,哨探共享。这一条,算堡里添的,不算价。"
契书是当场立的,一式两份。苏九娘签字画押,笔走得很稳。按手印的时候,她左臂抬了一下,袖口那道折起来的口子又翻出来,暗色比先前深了些。
陈麦看见了。
他没有问。
她看见他看见了,也没有提。
两个人隔着一张装盐的案子,把契书换了,谁也没往那道口子上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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