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护窖 (第1/2页)
窖区没有墙。
滩地窖区,在堡北七里,一片缓坡的底下,挖了三年,大大小小一百多孔窖。窖这东西,最怕的不是抢,是找不着。一百多孔窖散在三里方圆里,窖口封土,土上种了菜,种草的种草,看不出半点痕迹。
可如今,贺鲁全军压过来了。
"硬守守不住。"议事厅里,陈麦开门见山,"窖区三里方圆,无墙无壕,八千骑兵铺开来,一人刨一锹,三日就把滩地翻个底朝天。守,是拿人命去换土。不能守。"
"不守,怎么办?"关把总问。
"藏。"陈麦说,"还有,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滩地上。
"诸位先想明白一件事。贺鲁扑窖区,他图什么?图粮。可他不知道咱们有多少窖,不知道窖在哪儿,甚至不知道窖里有没有粮。他手里只有一样东西:笃定。他笃定咱们抢收回来的三千亩稻子,藏在这一片滩地底下。"
"这个笃定,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破绽。"
"他要是搜得到,就证明他赌对了,他会接着搜,搜到底。他要是搜不到,"陈麦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他就会疑心,疑心粮根本不在滩地,疑心咱们早就运进了堡,疑心这底下是空的。诸位,骗的最高境界,不是让他找到假的,是让他找不到真的。找不着,比找错,更熬人。"
老屯长把烟袋往腰上一别:"懂了。就是让他刨一肚子气,最后连这口气,都不敢信是真的。"
"对。"陈麦点头,"还有一层。窖区这件事,不能叫贺鲁知道咱们一孔未失。他要是知道窖全在,他就知道这堡耗得起,他就会死心塌地围到开春。得让他觉得,咱们跟他一样,也在熬。"
柴四起出来的东西,是两日之内连夜运进滩地的:三十几车湿草,几百捆苇子,还有苇荡边上埋的那三个假窖的家底。新假窖挖了九处,挖得很潦草,潦草得恰到好处,窖口薄薄一层土,土底下垫苇箔,苇箔底下,是掺了沙的陈糠,糠上撒好米。
湿草和苇子,堆在假窖区的下风头。
"烟障。"陈麦跟各屯屯长布置,"狄人一到,点湿草,烟往窖区灌。烟一起,三里滩地,对面看不见人。他们在烟里刨,刨出来九处假窖。九处假窖,够他们刨两日。"
"两日之后呢?"
"两日之后,他们就该疑心了。疑心就对了。"陈麦说,"疑心一起,他们就不敢再信自己刨出来的东西。刨出来的都是假的,那真的在哪儿?他们就得搜,一寸一寸地搜。搜,就要工夫。咱们缺的,就是工夫。"
石琮补充了一句:"霜降前,他们拖一日,咱们收一日。"
贺鲁的兵,是当日后晌进的滩地。
烟障是在他们进滩地之前点起来的。三十几车湿草,分十几堆,火一点,白烟贴着地皮滚,风正往北,烟把三里滩地灌得满满当当。狄骑进烟,人和马都成了影儿,马蹄子踩在松土上,深一脚浅一脚。
他们在烟里找到了第一处假窖。
苇箔一挑开,好米露出来,狄兵们一阵欢呼。往下挖,是糠。再往下,是沙。带队的千夫长不信邪,让人接着挖,挖到底,挖出一坑石头。
第二处,第三处,都是一样的章程。有一处假窖里,狄人还挖出一方木牌,牌子上刻着几个汉字,通译看了半天,念出来:慢慢挖。
那千夫长气得拿刀把木牌劈了,劈完了,又让人把碎片捡回来,说要带回去给大帅看。看什么呢?看这个堡里管粮的,把仗打成了什么样子。
烟障里头,堡里的兵一箭没放。
陈麦的令:窖区不设一兵一卒。人在烟里,就有声,有声就有痕迹。滩地上一个人都不留,让他们自己跟自己较劲。
这个令,下得狠。假窖里的好米,一层也是几十斤,九处假窖,搭进去小几百斤米。柴四埋米的时候,手是抖的。他跟陈麦说,总办,这米往糠上撒的时候,我这心口,一抽一抽的。
"记住这个抽。"陈麦说,"舍不得这几百斤,就守不住那几万石。"
第一日,狄人刨了四处假窖。第二日,刨了五处。第二日后晌,贺鲁亲自来了一趟滩地。
大帅的马立在烟障边上,看着自己的兵在烟里钻进钻出,看了很久。他身边汉人通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狄话,通译没敢译。后来这句话还是传出来了,贺鲁说的是:这个人打仗,像在种田。一垄一垄,全有章程。
到第二日傍晚,贺鲁的中军帐里传下令来:不刨了,搜。八千人的大队撒开,拿马槊往地里扎,一丈一扎,搜了三里滩地。
真窖的窖口,封土三尺,土上是菜畦。马槊扎到菜畦上,扎的是土,探不出底下的空。
可有一孔窖,险些出事。
那孔窖在缓坡的北缘,存的是军屯的口粮。狄人搜到北缘的时候,有个百夫长的马,马蹄陷进了窖顶的土层里,塌了脸盆大一个坑。百夫长下马看了看,抓了一把土,土是新夯的。
他喊来了通译,通译蹲在那个坑边上,看了半天。
窖里头,守窖的两个堡兵,贴着窖壁,一动不敢动。头顶上,马蹄声、说话声、铁器磕碰声,听得清清楚楚。年长的那个兵,手一直捂在年轻那个的嘴上。年轻的兵后来跟人说,他那一炷香的工夫,把这辈子的事都想了一遍。
上头,通译把土又填了回去。
"是獾子洞。"他听见通译这么说。
马蹄声远了。窖里的两个兵,谁也不敢松气,一直僵到后半夜,烟障的方向又起了一层新烟,狄人的大队撤去东边,他们才从窖里出来,连夜把塌坑填平,补了草皮。
回堡交令的时候,年长的兵跟陈麦提了一句:"总办,那个通译,邪性。新夯的土,俺们在底下都听见他捏土的声音了。他要是喊一嗓子,俺们俩就交代在里头了。"
陈麦沉吟了片刻。
"汉人?"
"汉人。北边口音。"
"记下这个人的模样。"陈麦说,"往后遇上了,留他一条命。"
年长的兵不解。陈麦没有多解释。他想起望河县堂上那些眼神躲闪的证人,想起白老栓。这世道上,替人当差的人,心里头各有各的账。那个通译蹲在塌坑边上填土的时候,心里算的是什么账,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他只知道,那一锹土填回去,填的是两条人命。
第三日,侯四动手了。
侯四带的是保粮队的四十个精锐。这个人当年在县城里当过班头,最会的不是刀枪,是走道。城里的大街小巷,乡里的沟沟坎坎,他闭着眼都摸得着。保粮队成军以来,他带的队,专干一件事:认路。
滩地的暗渠,是浇地的水道,三尺宽,两尺深,渠上有盖板,板上覆土。从苇荡屯的水寨起,一条暗渠贴着滩地的东缘走,出口在狄营东侧二里的一片乱葬岗。
四更天,四十个人,从暗渠里摸出去。
暗渠里只能蹲着走。渠底有存水,没到脚脖子,冰的。四十个人前后衔着,前头的人走一步,后头的人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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