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开镰 (第2/2页)
经不需要号令。收班听鼓下田,运班看旗转场,灶班的饭准时到田埂,妇人们翻场的木锨声,跟着鼓点起,跟着鼓点落。打谷场上,连枷的声音日夜不停,嘭,嘭,嘭,隔着二里地都听得见。
场上分了四片。新运到的稻捆在东边卸车,码成垛;垛边是翻场的,木锨把稻子摊开,晒;晒透了,挪到中场,连枷队两排对站,你起我落,一穗一穗地砸;打下的是谷,扬场的在上风头,木锨一扬,糠皮随风走,谷粒落成堆。谷堆过斗,入仓,斗是官斗,斗边站着石琮手下的书办,一斗一笔记。
连枷队也是三班倒。人的胳膊不是铁打的,抡两个时辰,换一班,换下来的就坐在谷堆边上歇,喝一口水,揉一会儿膀子,眼睛看着场上的谷山,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
谷山是一座一座长起来的。第一日夜里是四座,第二日晌午,成了九座。
有人从场边过,脚底下踩了一粒谷,弯下腰,捡起来,搁回谷堆上。
守仓的是白老栓。
老头儿的差事本是看义仓的碑,开镰这十一日,他自己跟石琮讨了个差,守打谷场夜里的仓门。有人劝他,夜里潮,您这岁数。他说,碑上的字替我把着关,我得替这谷把着门。
夜里过斗入仓,他在仓门口坐着,眼睛扫着进场出场的人,谁也不许带火种,连烟袋都收。有个后生跟他犟,说就一口。老头儿把烟袋接过来,别在自己腰上:"出来了,还你。"
后生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接回烟袋,没恼,冲老头儿咧嘴一笑:"您这脾气,跟碑上刻的一样。"
狄营那边,第二日,静得反常。
瞭望兵报了三次:辰时,无骑兵出营;午时,无骑兵出营;未时,还是无一队出营。往日里,狄人的游骑总要贴着滩地边上晃两圈,射两箭,吆喝几声,搅得人心浮。这一日,连游骑都没了。
陈麦在望楼上,朝北边看了很久。
"总办,"瞭望兵说,"他们不动,是好事吧?"
"狼要扑之前,"陈麦说,"都是先趴下的。"
火把是第二日夜里连成的营。
夜班的运班上场,田埂上的火把一根接一根点起来,从堡门一直点到河滩最东头,三十里火光,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趴在滩地上。城头上望下去,田里是人,场上是人,车道上是车,火光里的人影,来来往往,一刻不停。
太公在城头的椅子上,看着那条火龙,看了半夜。
老人这几日的咳嗽,没有轻,反倒沉了。耳房里的药,两个时辰一温,他喝是喝,喝完了,烟袋还是照抽。亲兵劝,他瞪眼:"老夫抽了一辈子的烟,戒了它,咳嗽就好了?糊弄鬼。"
他白日盯旗,夜里盯火。狄营的灯号,他拿炭条记在一块木板上,哪一营的灯几时熄,几时亮,比夜不收的记录还细。第二日夜里,他指着木板跟值夜的关把总说:"你看,中军的灯,这两日熄得早,亮得也早。他们夜里睡得足了。"
"睡得足,"关把总的脸沉下来,"是在攒觉。"
"是攒命。"太公磕了磕烟锅,"攒足了,来要咱们的命。"
关把总看着那块木板。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炭条道子,哪一日哪一营,几时熄几时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老帅,"他说,"这板子,给我抄一份。"
"抄什么,"太公把木板往他怀里一塞,"拿去。老夫再记一块就是了。"
关把总抱着木板下了墙。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城下的火光,脸朝着北边,一动不动,像一截钉在城头上的老木头。
收工的点子一响,这套章程的另一面,就转起来了。
鼓声三通,三短声,四门同时鸣锣。田里的人放下镰,往堡里收;车道上的车,最后一辆进了门,守门的士兵抽木、落杠、闭门,前后十息。关把总说过,谁抽木?我抽。他就真站在北门的门杠边上,亲手抽那根本头,一日不落。
回城的人,洗了手脸,扒一口饭,防班换下来的上墙,墙上换下来的去睡。门洞里,进去的和出来的错着身,谁也不说话,都累,也都明白,省一口力气,就是给明日攒的。
打谷场上的连枷,换了一班,接着响。
第二日,收了四百二十亩。
第三日,日头很好。好得过分。无风,无云,日头毒辣辣地晒着,田里的稻浪金黄金黄的,熟得透了。这样的天,是收割的吉日,可陈麦站在望楼上,看着这样的天,心里却往下沉。
天越好,霜越近。
他把石琮叫上望楼,问册子。石琮翻着页脚:"后坡的留种田,庾老官带人收了六成,种穗单独晒,单独存,一粒不混。"
"好。"陈麦点头,又问,"今日灶上添了什么?"
"马三婶杀了四头猪。"石琮说,"她说,第三日了,人到了最乏的时候,得见荤。"
陈麦想起偏院里躺着的那七个人,道:"替我谢谢她。"
陈麦没言语。人最乏的时候,也是狼来的时候,这话,他没说出口。
防班的两百人,散在田界上,眼睛都熬红了。二狗的位置在最北边的土埂后头,正对着狄营的方向。他的眼睛是全堡出了名的毒,隔着三里地,能分清骑马的是兵还是马夫。这一日上午,他盯着狄营看了半日,回头跟棚长说了一句话:"营里的炊烟,比往日少了三成。"
炊烟少,是减了灶。减灶,是兵要动了,顾不上埋锅造饭。
棚长报上去,一层一层,报到望楼的时候,日头还没到头顶。
晌午,报数,半日已收两百四十亩。照这个速度,第三日能破四百五。
石琮的册子上,三日累计,一千二百二十亩。十一日的死线,照这个速度,能收到七成半。
石琮报这个数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开镰前夜,他跟陈麦对账,说的是能收七成,就是烧高香。
就是在这个当口,瞭望兵的声音从望楼顶上传下来,劈了。
"总办!狄营!"
陈麦抬头。
北墙的方向,太公敲响的梆子,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紧跟着,城头的号角,四门一起吹响。
田里的唰唰声,停了。
不是哪一个棚停的,是三十里滩地,一瞬之间,全都停了。两千人直起腰,镰刀还握在手里,一齐朝北边望。打谷场上的连枷声也停了,嘭嘭的声响一断,四野里静得能听见风过稻梢的声音。
鼓声紧跟着响起来,是收工的点子,三通,急。
各班棚长的吼声在田里炸开:"收班归队!运班装车!防班上前!"
狄人大营的营门,开了。
不是一营,是各营同开。骑兵像决了口的洪水,从营门里涌出来,在营前的空地上列队,列成三个巨大的箭头。
三个箭头,指着三个方向。
正中的箭头最大,指的不是城墙,不是河滩。
是打谷场。
打谷场上,三日抢收的稻子,堆成了十几座小山。一千二百亩的血汗,两万人的命根子,全在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