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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护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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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护收 (第2/2页)

卒,步卒扛着柴草和火油。不冲人了,冲谷。烧。

    捆墙的东面先着了。

    谷捆见火就着,火借风势,往场心里卷。连枷队提水的提水,扑打的扑打,北门里那几口大缸的水,半炷香就见了底,义学的孩子们抬着空桶往回跑,井台前排起了队。场上烟得人睁不开眼,人拿湿布捂着口鼻,在烟里头钻。狄骑趁着烟火往里灌,防班两百人在烟火里头堵,长枪捅出去收回来,枪头上全是红的。

    东面的火墙烧穿了一个口子。

    口子不大,两丈来宽,可骑兵往里灌,两丈就够了。侯四带着二十个人顶上去,顶到口子里头,人和马搅在一起,刀枪都使不开了,就拿身子堵。侯四的肩膀上中了一刀,他不退,反手把刀夺了过来,回手一刀,把对面马上的骑兵搠下了马。他当年在盐帮里混饭吃的本事,这一回,全使在了堡门上。

    口子堵了两刻,后头的谷捆重新码起来,火让水浇住了,烟慢慢散了。场心里清点,侯四带上去的二十个人,回来的十一个。

    铁栓的炉子烧到了最旺。

    炉边围了一圈人,枪头递进来,打直了递回去;镰刀递进来,重新开了刃递回去。到后来炉膛里的铁都烧化了边,铁栓把最后一筐煤全填进去,打出来的最后一批枪头,淬水的时候,水汽腾起来一人多高。

    场心里,运班在抢最后一批谷。

    能抢的,往车上装;装不了的,往浇透了水的草帘子底下塞。最后一车谷出场的时候,狄骑已经从东面的火墙缺口里灌进来了。

    断后的是二狗。

    预备队四十个人,钉在场子东口。这四十个人是防班里挑出来的,挑的时候陈麦说过一句话:断后的差事,是把命押在最后的差事。二狗第一个站出来的。他说,俺的命,本来就是黑风口捡回来的,押在这儿,不亏。

    他的旗是一面防班的队旗,他把旗杆往地里一杵,人就站在旗底下,一步不退。狄骑冲了两回,冲不动。旗在那儿,四十个人就在那儿,刀砍在人身上,人也不散。有人倒下去,旁边的人不看不扶,眼睛只盯着前面的马。倒下去的人,就躺在原地,等这一阵过去,再自己爬起来,爬到后头去。

    城头上的人,隔着烟火,看得见那面旗。

    太公在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不认得底下哪一个是二狗,他认得那面旗。旗往东挪一尺,是人在顶;旗往后退一尺,是人在让。那面旗钉在东口,一炷香的工夫,没挪过一尺。

    第三回,箭先到的。

    一排箭泼过来,像一阵斜着下的雹子。旗底下的人举盾的举盾,伏倒的伏倒。二狗的大腿上中了一支,箭头从前面进去,后头出来。他晃了一下,伸手抓住旗杆,把自己钉住了。旁边的人要架他,他一把推开:"旗不能倒。"

    血顺着裤腿往下灌,灌进鞋里,鞋踩在地上,一步一个红印。他不管。他的眼睛盯着前面,嘴里数着数,数堡门那边传来的车轴声。一辆,两辆,最后一辆的车轴声他听出来了,那辆车载得重,轴压得吱呀响,是满车。

    狄骑看见那面旗还立着,队形缓了一缓。

    就这一缓,最后一车谷进了堡门。四门抽木落杠的声响,隔着烟火传过来,闷闷的,像大地咳嗽了一声。

    二狗听见这个声,笑了一下,人顺着旗杆往下出溜。

    援兵是从侧后杀出来的。三堆烽火在南山梁上点起来的时候,祁大魁的三百骑已经咬在了贺鲁后队的腰上。

    烽火是第七日日暮点起来的。三堆,求援。点火之前,关把总在城头上看了陈麦一眼,陈麦点了头。三堆火一起,浓烟柱子一样立在南天边上,三十里外都看得见。

    祁大魁来得比想的快。他的三百骑这七日一直在贺鲁大营的外围游,像一条围着羊群转的狼,不扑,就转。烽火一起,这条狼收拢了牙,直插贺鲁后队辎重。狄人的后队是驮队和伤兵,一冲就乱,乱了往回跑,正撞在自家往前压的马队腰眼上。贺鲁的中军旗号连换了三遍,前头的马队勒不住,后头的乱兵涌上来,自己先挤成了一锅。

    这一口咬得狠。祁大魁没贪功,咬穿了一层,勒马,收队,掠着滩地南缘撤了。他撤的时候,左臂上旧伤崩了口子,血顺着甲叶往下淌,他没管,回头望了一眼堡子的方向,看见四门的门杠都落着,打谷场上烟还没散,谷山还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

    贺鲁鸣金,各营收兵,狄骑像潮水一样退回去,滩地上留下一层踩烂了的谷粒,踩进泥里。

    打谷场守住了。十几座谷山,烧了两座半,抢回堡里九座,场上余下浇透了水的两座,人一粒一粒往回抠。

    七日累计,收粮四千一百亩。

    二狗是被人抬进堡的。

    抬到偏院的时候,人还醒着。裤腿从大腿根往下,全让血浸透了,郎中拿剪子铰开,看了一眼,没说话,先让人烧水。

    二狗躺在门板上,眼睛睁着,看着棚顶,忽然说了一句:"别告诉我娘。"

    偏院里一下子静了。

    抬他的,烧水的,递布的,全都停了一下。没有一个人接话。他娘是黑风口没的,这事,全堡都知道,就他自己,方才忘了。

    过了两息,二狗自己反应过来了。

    他看着棚顶,咧了咧嘴,像是想笑,没笑出来,眼角先湿了。然后他昏了过去,手还保持着抓旗杆的姿势,掰了两回,才掰开。

    郎中忙到后半夜,出来跟陈麦说,箭取出来了,人保住了,这条腿,往后怕是落毛病了。

    "箭头上有倒钩,起的时候,带出了一块肉。"郎中说,"筋也伤了。骨头没断,是不幸里的万幸。"

    "能走路么?"

    "能走。"郎中说,"拄拐能走。"

    陈麦在偏院门口站了很久。石琮拿着册子过来,问他今日的账还记不记。他说记。七日收四千一百亩,烧两座半,死伤:亡,收班两人,运班一人,防班九人;伤,一百零七。册子翻过去一页,石琮的手停在半空:"总办,二狗这一笔,记在哪页?"

    "记头一页。"陈麦说。

    石琮把册子翻回头一页,提笔,蘸墨,笔落在纸上,顿了顿。

    "写。"陈麦说。

    头一页上,添了一行字:防班常二狗,断后,中箭,腿伤。后头空了一格。石琮问,这一格记什么。陈麦看着偏院里透出来的那点灯光,说:"先空着。这条腿往后怎么样,往后填。"

    同一日,千里外的京西。

    籍田的田埂上,五方监验官的轿子一齐到了。礼部的,户部的,司农寺的,御史台的,还有宫里出来的一位。五顶轿子落在田头,轿帘掀开,五双眼睛,一齐看向西边那块田。

    田里的稻子熟透了,穗子压弯了秆,熟得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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