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枕反 第6章 吕字 (第2/2页)
"今日唐突来访,实在不好意思,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他说,"实是因家主月前突染怪疾,昏迷不醒,寻遍名医皆束手无策。"
他语速沉稳,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玉石。
温润里透着大家族的底蕴。
"不知先生……"他说,"有没有好的解决办法?"
陈望的余光,扫过解楠紧攥的指尖。
指节都白了。
他心里哂然。
这位解小姐的心思,这回已经全部写在脸上了,终究还是年轻,不如方叔老练。
分明是急如星火的事,话说出来,却仍留着三分余地,三分礼数。
"方叔,您太客气了。"陈望虚扶一下,目光却落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具体情况,"他说,"现在单凭测字只能知道表面情况,具体细节要去了才能知道。"
方叔把茶盏轻轻搁下。
盏底碰着桌面,一声极轻的脆响。
"家主是半年前出的事。"方叔的声音看似平稳却带了一些焦急和关心
"那天他刚出差回来,进门时还好端端的,跟大家有说有笑的,傍晚还吃了夜宵,随后就去休息了,中间也没什么异常的动静。
"但是问题就出在那一晚,第二天早晨我叫他去吃饭,却发现老爷倒在书房,怎么唤也唤不醒。"
"起初只当是急症,请了金城最好的大夫,西医中医都瞧遍了。"仪器查不出毛病,"他说,"脉象也探不出虚实"
"人明明有呼吸心跳,"他说,"可就是醒不过来。"
"最后"
他顿了顿。
"有个相熟的老大夫私下说,"这症状像医书上说的'离魂症',却又不太一样。"他和家主也是旧相识了,最后还是他劝我们"往玄乎处想想。"
屋内只余炭火哔剥。
"这些日子,"方叔抬眼看向陈望,"夫人小姐把能请的高人都请遍了。"
"符水不知灌了几碗,法事不知做了几场。"
"前日小姐一位朋友来探望,"他说,"提起黄河边有个测字的年轻人,断事极准。"
本来小姐是不信的。后来实在没办法,夫人说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所以我就跟小姐一块儿过来,想看看您这边有没有好的法子,而且您放心,您的推算本事我们刚也见过了,您跟我们去一趟,不管成不成,我们都有一份心意奉上,而且给过的定金也绝对不退,您看怎么样。
陈望垂眸。
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梗。
他没立刻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吕"字。写在桌子上,喝茶的桌子不就是几。几上两口。
上面一个"口",下面一个"口"。
中间一个"几"。
等等。
"几"字加"口",是"咒"。
可"吕"字本身,是两个"口"上下叠着。
这是"代父"。
可"代父"不只是"替父亲来问"。
"吕"这个字,古时候也作"膂"。
"膂"是什么?
是脊梁骨。
脊梁骨出问题。
是"支撑"没了。
"支撑"没了,人就"倒"了。
他抬起眼。
他本来想说"脊梁",说了"昏"。
因为"昏"字,也藏在里面。
"吕"倒过来看,像"昏"的一半。
可他没有说"膂"。
因为他不确定,他不确定的是,这被抽走的支撑物到底是什么。中医讲人有三魂六魄,又讲精气神为人之根本,这几样子,缺一个都不行,所以他不敢说,他怕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而他这个人,从小的习惯就是,要么不说,说了,就得负责。
他现在还负不起这个责。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说的话"留一手"。
也是他第一次,对解楠"隐瞒"。
"不瞒二位。"陈望开口,声音有些哑“刚刚我又细看了这个字,其中还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我现在也不好说,等会我见到了本人再仔细看看,如果另有发现,我们
解楠在一旁听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方才那个"咒"字,像根刺扎在心里。
可她也是高材生,也是整天泡在实验室和数据里面的新青年,那点科学教养,还在顽固抵抗。
说不定,只是撞了大运猜中的?
"昏迷"这两个字,只要稍微观察就能猜到
一个年轻女人,深夜登门,衣着华贵,神情疲惫。
她来问的,无非是"病"或者"死"。
"昏迷"是"病"里最常见的一种。
他猜中的概率,至少三成。
可......
万一呢。
她咬咬牙。
终究没再出声。
外面的暮色已浓得化不开了,不等二人催促,陈望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跟着他们出了门,往巷子外走去了。
巷口停着辆黑色的车。
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陈望钻进后座时,下意识的回头望了一眼,他那间小屋缩在巷子深处。
透过窗户,还能看到房间里有微弱的光芒在跳动。
是他出门前忘熄灭的炉火,他本想回去给炉子熄了火,封了炭,但是看着两个人焦急的神色和步伐,嘴巴动了动还是没说出来。反正今天定金也收了不少了,一点炭火,浪费就浪费了吧,陈望如是想道。
巷子里,昏暗的光晕在夜色里颤巍巍的,像汪着的一小捧水。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
陈望不知道,这一眼,竟是最后一眼。
那陪伴了他好几个冬天的炉火,终究是彻底凉了下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
声音闷闷的。
像命运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