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八五章 推心置腹 (第1/2页)
盛夏的暑气笼罩着晋州城,刺史府后花园却是一派清凉世界。
回廊曲折处,紫藤花累累垂落如帘,微风过处,拂起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香浪。
院中的石径被树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块,走在上面,竟有些恍惚之感。
宁氏本就是晋州豪族,宁修竹当初为了讨好夫人,亲自在后花园督建了这处庭院。
读书人本就好风雅,又不惜重金,花园固然是景观别致,庭院亦是古色古香,风雅至极。
偌大的庭院,中间却是修了一道墙,开了一道月洞门连通两处。
东院的厅内,宁修竹已经恢复了平静,坐在椅子上,还是有些拘谨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魏长乐。
一人走进屋内,在魏长乐耳边低语几句。
“暂时先别动,让她冷静一下。”魏长乐轻声吩咐道:“钟离大侠,你点穴手法了得,大概可以持续多久?”
“一个时辰之内肯定不会有问题。”给宁夫人点穴的却正是钟离馗,“可以持续到天亮。为以防万一,我已经让人找了牛筋绳子,将她绑了起来,也派了人看守。”
宁修竹闻言,忙道:“不要羞辱她,她性情刚烈,真要逼得急了,她.....她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魏长乐笑道:“宁大人,听说这位宁夫人自从进了你们宁家门,你可没过几天好日子。怎么,对她还是如此关心?”
“一日夫妻百日恩。”宁修竹叹道:“夫人.....夫人的脾气虽然暴躁了些,但并非歹毒恶人。魏长乐,男子汉大丈夫,没必要和女流之辈计较。”
魏长乐向钟离馗道:“钟离大侠,你听到了,宁大人有吩咐。不要去招惹宁夫人,更不要怠慢。”
“是!”钟离馗一拱手,退了下去。
宁修竹微松了口气,站起身,亲自倒了杯茶,送到魏长乐面前。
魏长乐也不犹豫,伸手接过。
见魏长乐接茶,宁修竹更是轻松几分,回到椅边坐下,含笑道:“闻名不如见面,对魏公子的名气,本官是早有耳闻。北边擒贤王,南边治宰相,如今折在你手中,本官倒也不觉得有多惊讶。”
“宁大人过奖了。”魏长乐含笑道:“但我们今晚的行动,如果不是你派人缉捕,将我们带过来,我们也不一定会动手。”
宁修竹摇头道:“不是我的意思。这也不是我愿意看到的局面。其实你也明白,所谓通缉要犯是假,夫人要借机报仇才是真。她的吩咐,我阻拦不住。”
“所以你被架空了?”
“从一开始,我就是傀儡。”宁修竹感慨道:“不瞒你说,当年这门亲事,是岳父想要笼络晋州,所以才主动要将夫人下嫁。我当时就有过了解,知道夫人自幼就是骑马射箭,而且好刀枪,这.....这与我所想的妻子完全不符。”
魏长乐饮了一口茶,含笑聆听。
“我要的是知书达理的女人,不是.....哎,不是舞刀弄枪的悍妇。”宁修竹苦笑道:“但这门亲事,我哪有能耐阻拦?成亲之后,如我所料,进门的不是贤妻良母,而是.....而是一头随时都可能暴怒的母虎。我在晋州步步高升,最终做上刺史的位置,宁氏的出身占了两成,而马氏的能耐占了八成.....!”
“大人妄自菲薄了。”魏长乐放下茶杯,“据我所知,你将晋州打理的并不错,百姓也算是安居乐业。”
“修身齐家治国!”宁修竹道:“坐了这个位置,关乎到宁家的脸面,真要是民怨四起,宁氏的名声也毁了。好在治理州内政务,夫人并不过多插手,她插手的是晋州的人事。晋州大小官员的任免,都需要经过她的同意.....!”
宁修竹推心置腹,实际上就是希望以此拉近与魏长乐的关系。
人为刀蛆,我为鱼肉!
只有和魏长乐拉近关系,之后的谈判才可能有机会。
“宁大人,据说晋州每年都会向马氏提供大批钱粮,不知是真是假?”
“真的。”宁修竹点头道:“河东诸州,晋州的耕地不少,而且这些年倒也是风调雨顺,所以粮库充实。此外晋州酿造的美酒名声在外,酒坊众多,每年依靠这一项,收益颇丰。缴纳朝廷的赋税,每年都在减少,去年已经不足一成,扣留下来的赋税,除了打点一番,至少有七成都入了马氏的腰包。”
魏长乐皱起眉头。
“晋州别驾掌理税收,此人就是从马氏的老家石州调来的官员。”宁修竹淡淡一笑,“我不管税务,别驾洪焘倒是会将每季的账目直接交给夫人,一切都是他们在暗中运作。”
魏长乐笑道:“但天下人都知道,宁大人是马总管的贤婿,你们是牢牢捆绑在一起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宁氏与马氏捆在一起,自然就是你们魏氏的对头。”宁修竹坐姿挺直,倒也有着门阀子弟的风范:“整个晋州门阀,也都是你们魏家的敌人。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哦?”
“魏大人,你我既然坐下来,也就坦诚相对,不必玩虚的。”宁修竹肃然道:“我问一句,你觉得天下门阀世家,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忠君?是爱民?是清誉?”
魏长乐淡然一笑:“家族利益!”
“不错!”宁修竹点头道:“一针见血。在世家门阀眼中,其实从来不存在什么国,只有家族。一切都要以家族的利益为重。”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道:“正如本官坐在这里与你坦诚相见,终究也是想保全我宁氏一族。”
魏长乐道:“所以龙椅上坐的是谁,并不重要?”
“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宁修竹笑道:“重要的是,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都不要伤害世家门阀的利益。魏大人,神都此次巨变,太后惨败,你以为只是独孤氏突然发难的缘故?”
“你的意思是?”
“十年前,神都也是一场巨变,国本动摇,伤筋动骨。”宁修竹缓缓道:“也正因如此,朝廷势衰,地方坐大,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赋税难收,国库虚弱。太后要恢复国力,就必须推行新的政令,利用左相齐玄贞改革所谓的弊政。”
魏长乐看着宁修竹,也不说话。
“所谓的弊政,说到底,就是门阀世家的利益。”宁修竹轻笑道:“改革,就是从天下门阀身上割肉。当齐玄贞得权的那一刻,太后和他就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魏长乐沉默着,目光紧锁着宁修竹的双眸。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怯懦畏缩的男人,胸中竟藏着如此透彻的眼界。
这当然不是窝囊废。
“独孤氏只要承诺一切如旧,不动世家门阀的利益,天下世族就会拥戴他。”宁修竹缓缓说道:“世家不在乎谁做天子,只在乎谁不动他们的利益。”
魏长乐皱眉道:“你方才也说了,国库虚弱,要恢复国力就必须从门阀身上割肉。独孤氏如果掌权,却解决不了国库空虚的困境,他又能掌权多久?”
“魏公子,你以为独孤氏掌权之后,天下会大乱,世家门阀和封疆大吏都会起兵造反?”宁修竹抬手轻轻抚着颌下短须,“天下会乱,但乱的不会是世家门阀。独孤不能从门阀身上割肉,就只能从百姓身上榨油。要养军队、养官员、养他那庞大的宗族,银钱从哪儿来?只能加税。加田税、加商税、加人头税、加盐铁税......!”
“榨取百姓?”魏长乐冷笑道:“百姓活不下去,就要造反!”
“所以才会天下大乱。”宁修竹缓缓道:“独孤氏会利用手中的权力,迅速壮大实力,用不了多久,就会颁布政令,增加赋税,联合天下门阀一同向百姓压榨。这是饮鸩止渴,但却是独孤氏要掌权的唯一一条路。压榨盘剥出来的油水,独孤氏誉天下门阀共分之....!”
魏长乐脸色冷峻,“你是说,独孤氏和天下门阀明知这么做会激起民变,却仍然要联手盘剥?”
“独孤氏必须这样做。”宁修竹毫不回避魏长乐的目光,“有独孤氏顶在前面做恶人,门阀世家就有了盘剥的借口,而且能从中攫取实实在在的利益。就算有人知道这样做必将动摇国本、招致大祸,可明晃晃的肥肉摆在嘴边,又有几个人忍得住不咬上一口?”
“所以独孤氏上台,将是天下百姓堕入地狱的开始。”
“不错。”宁修竹点头,“到时候,就看看是那帮泥腿子的脖子硬,还是门阀世家的刀子锋利。”
魏长乐沉默了。
厅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半晌,魏长乐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你不明白?”宁修竹叹道:“魏大人,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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