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灯帖 (第1/2页)
海眼封合的次日清晨,东境海市仿佛刚自水底打捞而起,四处都浸着湿漉漉的潮气。
昨夜潮水较之往日涨得更高,港口几处低矮栈道尽数被海水漫过。
栈板之上,铺满细碎海藻,还有不少碎裂的牡蛎壳散落其间。
天色尚且没有完全透亮,渔民便已经摸黑动身出港。
口中不住抱怨昨夜那阵突如其来的大潮,手上却依旧麻利地收网、解缆。
沈无名静坐于偏院的石桌旁,桌上摊开墨十七连夜赶制出来的勘测复核卷宗。
那盏命灯已然不在身侧,它高悬广明台铜柱之顶,稳稳不息地燃烧。
自偏院抬眼望去,恰好能够望见铜柱顶端那一点金色微光。
白日里灯火收敛锋芒,只漾开一层薄金芒,好似嵌在灰蒙天幕上的一颗小星。
杨昭君推门走入院中,手中提着一只粗陶罐子。
罐口升腾袅袅热气,是她在院内灶间亲手熬煮的米粥。
她把陶罐轻放在石桌,取出两只粗碗,舀满温热米粥,将其中一碗推到沈无名面前。
粥中掺着东境本地出产的细小海米,还有切碎的干紫菜。
滋味鲜咸醇厚,没有多余繁复的配料,朴素却十分适口。
沈无名端起瓷碗,小口饮下几口粥,随即放下碗盏,目光再度落回卷宗之上。
墨十七在卷宗末尾留下一段字迹潦草的记录,像是连日不眠不休,握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卷宗写着:柱底封层已然合拢,可却并未做到彻底密闭。
旧页残存力量同海眼屏障熔接之后,依旧有微弱脉动自地层深处缓缓透出来。
脉动发作间隔毫无规律,有时隔上数日才出现一回,有时一炷香之内便接连震颤两次。
当下尚且没有明显危害,可其中缘由,依旧无从探明。
“原因不明。”沈无名轻声念出这四个字,指尖轻轻叩击纸面,一下又一下。
杨昭君在他对面落座,捧着自己那碗米粥慢慢进食。
她吃得从容舒缓,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咽下,目光越过碗沿,静静落在沈无名脸上。
片刻过后,她缓缓开口询问:“眼下这般局面,你打算如何处置。”
“先静观其变。”沈无名缓缓答道,“封层方才完成融合,命灯也刚刚归位。
地底深处的一切,尚且还在适应新的状态。”
“墨十七的测录万万不能中断。闻仲那边,也要持续盯紧港口各处的异动。”
“韩奉昨夜退去得太过干脆,手下人马分毫未损,收起令牌便一言不发离去。
这行事作风,实在不像他一贯的模样。”
“他是在等候来自上方的指令。”杨昭君一语点破其中关键。
“韩奉只是巡海使麾下副官,没有权限擅自决断大事。
他这般抽身离开,必然已经将东境发生的一切,尽数上报天巡台。”
沈无名轻轻颔首,端起碗将余下的米粥一饮而尽。
他刚放下碗盏,偏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步伐又急又快,声声清晰。
秦岳推门而入,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封着火漆的铜色纸筒。
他脸上浮着一层细密薄汗,看样子是方才长途奔袭赶回来。
“海宫送来的正式灯帖。”秦岳上前,将纸筒递到沈无名手中。
“帖子先是送到港口客栈,辗转才送到这处偏院。送帖之人交代,海宫已经把命灯录入灯谱,灯主名分正式确立。”
“今夜海宫设宴,恭请灯主赴席。同席之人,还有东境一众掌事,以及南火、北渊两方的代表。”
沈无名接过纸筒,剥开封口火漆,徐徐展开灯帖细细阅览。
帖上字迹工整端庄,行文措辞庄重肃穆。
大意记述九海命灯重归本位、海眼再度封印,乃是千域东境数万载难逢的大事。
海宫依照古老规制,将命灯登入灯谱。定于今夜,在广明台畔的海宫正殿设宴,为灯主接风洗尘。
席间还要一同商议九海与东境之间通商、海防巡防、灯籍协理诸多要务。
帖纸末尾另有一行墨笔后添小字:宴罢之后特设内殿小议,只准许灯主一人单独入席。
沈无名反复把灯帖通读两遍,转手递到杨昭君手中。
杨昭君读完之后沉默不语,将帖子平放石桌,指尖轻轻压住帖纸边缘,静待沈无名做出决断。
“宴席我自然要去,但真正的关键,在于那一场内殿小议。”沈无名缓缓站起身,把灯帖收进衣袖。
“海宫是在我们封好海眼之后,才正式送来这份帖子。足以说明昨夜他们全程都在一旁观望。”
“如今确认命灯归位属实、海眼封合无误,才依照古制行事。可单独召我入内殿,已然逾越旧规。”
杨昭君伸手把碗碟收拢挪到一旁:“此番赴宴,我陪你一同前去。”
“宴席之上,你自可伴我左右。内殿小议只邀约灯主一人,可我身边依旧需要有人传递消息。”
“秦岳与墨十七留守外殿接应,你便守在殿门近旁。倘若一炷香时限之内我未曾出来,你不必等候通传,直接推门而入。”
杨昭君没有多余的问询,只干脆利落应下一字:“好。”
当夜,海宫正殿灯火彻夜通明,处处亮如白昼。
殿前长长的石阶两侧,各矗立十二盏巨型银灯。
灼灼火光铺洒而下,将整道台阶映照得如同白日一般明亮。
赴宴的车马舟船,在殿前广场排成长长行列。
东境本地掌事、各处商号头领、海军武官相继抵达,各自带着随从步入大殿。
南火的厉船头到得比所有人都要早,独自静坐大殿一隅。
他没有带入铁桨,腰间只别一柄短刃,端起茶盏,慢悠悠品啜。
北渊采灯客并未现身正殿,只留下他那只黑木匣子。
由一名年幼采灯童捧在怀中,安坐殿门外石阶最下方,宛如一尊静默守门石像。
沈无名偕同杨昭君抵达正殿之时,殿内一众宾客纷纷起身,向二人致意。
海宫居中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今日换上全套正式礼服。
双袖绣满银灯海纹,胸前悬一枚铜制灯形勋牌,伫立主位之前等候二人到来。
老者身侧,依旧是那位面色蜡黄枯瘦的中年男子,还有那名玄衣女子。
今夜女子换一身浅银长裙,发间点缀银质饰物,好似一枚嵌在墨色发丝间的星子。
宴席之间,往来交谈大多只是场面客套话语。
海宫老者举杯起身致辞,再三申明命灯归位,对东境乃至整个千域的深远意义。
又细数沈无名自九海携灯而来,历经三验过阁,最终封海镇眼的种种功绩,言语之间满是褒扬。
沈无名从容应答,杯盏相碰,一应礼数周全妥当。
席间厉船头始终沉默少言,待到酒过三巡,才遥遥向着沈无名举了举杯。
眼神沉静笃定,恰似南火深海底下坚硬冰冷的铁石。
宴席落幕,廊下更鼓声声,敲过三响。
海宫老者起身离席,缓步走到沈无名面前,微微躬身行礼。
“灯主,内殿已经备好了清茶,还请移步,与老朽单独叙谈。”
沈无名放下手中杯盏,起身跟在老者身后。
途经杨昭君身侧,他脚步未曾停顿,只右手极细微地向后轻轻摆了一下。
杨昭君端坐原位,神色平静无波。
待到沈无名的背影消失在正殿后方长廊拐角,她才缓缓将汉剑剑柄往腰间挪出一寸,调整到最便于拔取的位置。
内殿空间并不算宽大,四面墙壁嵌满密密麻麻的灯龛。
每一处龛中都燃着一盏小巧银灯,暖融融的光芒充盈整座殿室。
殿中央摆放一张圆石桌,桌边只安置两把座椅。
海宫老者率先落座,抬手示意沈无名坐到对面。
沈无名依言坐下,老者提起石桌上的粗陶茶壶,为他斟满一杯清茶。
茶汤色泽浅碧,飘散一缕淡淡的幽香。
乃是东境独有的海崖青茶,只生长在海宫后山背风崖壁,每年产量寥寥不过数斤。
“灯主,老朽先要向你赔罪。”海宫老者捧着茶杯,并未饮下,目光落向杯中浮沉的茶叶。
“昨夜广明台的灯事大典,海宫本该到场观礼,老朽也该亲身赴会。
可巡海使韩奉先行抵达东境,若是海宫再出面,场面便会十分难堪。老朽只能选择缺席。”
沈无名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水入口清苦,回甘来得十分缓慢。
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海宫与巡海使之间,似乎并非全然同心同德。”
老者淡淡一笑,笑意之中却并无多少暖意。
“千域东境的海宫,执掌灯籍、灯谱与各类灯俗,属于文官体系。
巡海使统管海防、海禁、海上巡防,乃是武官体系。”
“文官主掌灯事,武官管辖海域,表面上互不干涉。可九海命灯归位,牵扯海防大局,便触碰到巡海使的权责领地。”
“韩奉前来东境,名义上是巡海使例行巡察,实则专程前来观望命灯。”
“是来看灯,还是来看灯主。”沈无名沉声追问。
“二者皆有。”老者放下手中茶杯,脸上客套的笑意渐渐收敛。
“昨夜灯主封合海眼之时,柱底旧封膜与海眼残存力量熔接的刹那,灯火振动频率出现短暂偏移。”
“那一瞬的异动,恰好被韩奉布置在广明台外围的测灯阵捕捉记录。
韩奉拿到相关数据,即刻传回天巡台。天巡台今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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