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灯帖 (第2/2页)
晨,便已有回信送达。”
沈无名心底微微一沉,面上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信中所言何事。”
老者自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素绢,展开推到沈无名面前。
素绢之上只有寥寥一行字迹,笔画瘦硬凌厉,力透纸背,一望便知出自武人之手。
“灯归海眼,封合有隙。灯主属实,但灯脉有异。限七日,由海宫会同巡海使,对命灯做一次全脉勘验。灯主须全力配合。若勘验通过,巡海使将正式行文千域各境,确认九海灯主名分。若不通过,天巡台将派专使接管命灯,另择灯主。”
沈无名反复读了两遍这行文字,将素绢推回老者身前。
他没有立刻言语,抬手将杯中青茶尽数饮尽。
茶底残留的回甘缓缓在喉间漫开,苦涩褪去,余下一丝浅浅暖意。
“此番勘验,由何人主持。”沈无名开口问道。
“巡海使委派主验官,海宫派出副验官,双方各带三名助手协同。”老者稍稍停顿。
“主验官人选,天巡台尚且没有最终定夺。但老朽已经收到风声,极大可能便是韩奉本人。”
“韩奉昨夜于广明台高举令牌,意图阻拦命灯归位。如今反倒让他主持命灯全脉勘验,你难道不觉得此事大有不妥?”
“确实不妥,可此事由天巡台定夺,老朽无力更改。”老者声音里,终于透出几分疲惫。
“灯主,老朽能够做到的仅有一事。勘验全程,海宫副验官由老朽亲自担任。
只要老朽在场,韩奉便不敢做得太过出格。”
沈无名默然片刻,指腹沿着空杯杯沿缓缓划过一圈。
他抬眼望向老者那双饱经岁月侵蚀的深邃眼眸。
“勘验定于何时开启。”
“三日后。地点设在海宫最下层的灯枢堂,也就是旧库再往下三层的密室。
此地乃是千域之内,唯一可以完整承接命灯全脉共振的场所。”
沈无名站起身,轻轻将座椅推回石桌底下。老者也随之立起身,苍老的双手在袖中微微颤动。
“灯主,老朽有一句话,不知是否应当讲出口。”
“但说无妨。”
老者沉默数息,压低声音缓缓说道:
“九海封闭已然九万年,命灯在铜柱顶端熄灭,也足足九万载光阴。
如今灯盏归位,海眼重封,本是天大的幸事。”
“可天巡台内部,始终有一股势力,在抗拒这件事。老朽不清楚这股力量的根源,却明白韩奉不过只是奉命跑腿之人。”
“真正不愿看见这盏命灯重回东境的,另有其人。三日后的勘验,他们不单单要查验灯盏,更要将目光对准你本人。”
沈无名走出内殿,长廊之中空旷寂寥,唯有壁灯散出昏黄微光。
杨昭君静静立在长廊尽头,后背抵着石壁,怀中横抱汉剑。
看见沈无名走出,她抬眸望来,没有开口问询,只是侧身让出通往前殿的道路。
沈无名走到她身侧,压低嗓音,将素绢之上的内容简要告知。
杨昭君听完依旧沉默,横抱汉剑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剑鞘上新换的海麻绳,被指节压得绷得笔直。
“只有三天时间。”她终于出声,“这三天,时间足够吗。”
“足够。”沈无名笃定应答。
“墨十七的测录不能停歇,柱底封层的底细,三日之内他便能摸清七成。
余下三成,待到勘验之时,再当众对质。”
“想要在韩奉布设的勘验场上站稳脚跟,依靠的不是他允许我们看见什么,而是我们手中已然掌握的实情。”
二人沿着长廊向外而行,途经正殿侧门。
沈无名余光瞥见殿外石阶最下方,那名捧着黑木匣的采灯童依旧端坐原地,纹丝不动。
仿佛已经和石阶融为一体。黑木匣的封蜡较之先前更薄些许,缝隙间溢出银白冷光,在夜色里微微闪烁。
匣中物件,好似也在静静等候着什么。
沈无名收回视线,带着杨昭君走下正殿长阶,穿过开阔广场,返回偏院。
他推开石屋房门的刹那,广明台铜柱方向,命灯传来一阵短促又微弱的脉动。
如同一条无形绳索,被人轻轻扯动了一下。
沈无名脚步微微一顿,抬眼望向铜柱所在方位。
柱顶灯火在沉沉夜色里安稳燃烧,表面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那一丝拉扯留下的余韵依旧残留在感知之中,细如发丝,凉似夜露。
他踏入屋内关上房门,转头对杨昭君说道:“三日之内,我要再见北渊那位采灯客。”
杨昭君将汉剑挂在门后,回身看向沈无名:“你是在怀疑那名采灯童?”
“并非怀疑采灯童。我疑心巡海使暗中在柱底动过手脚。”沈无名走到石桌旁落座。
他取出袖中的灯帖重新展平,指尖点在帖上那行墨笔加注的内殿小议。
“昨夜韩奉撤离之前,曾在铜柱旁站了许久。高举令牌召集人手,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他真正做的,是暗中测灯,测灯便一定会留下痕迹。北渊采灯客世代以灯为命,倘若柱底封层遭人改动,他必定能够察觉。”
“明日一早,我便前去寻找他。”杨昭君应声说道。
沈无名轻轻点头。窗外海风骤然变得急促,刮得院中矮槐树枝叶簌簌作响。
远处海宫塔顶银灯在风里轻轻摇晃,碎落一地银辉。
广明台铜柱顶端的命灯火光却分毫未动,如同一枚牢牢钉在沉沉夜色里的定海之针。
这一夜,沈无名睡得十分浅淡。
梦里,一根巍峨铜柱伫立在漆黑汪洋中央。柱顶灯焰色泽苍白,柱底裂隙深处,有异物正缓缓向上攀爬。
动作迟缓而滞涩,每向上一寸,都似在咬牙苦苦忍耐。
他看不清那异物的模样,只感觉到它行经的壁面不断渗出暗红色锈水。
浓烈腥气扑面而来,好似海底火山口被生生撕开一道陈年旧伤。
天色尚未破晓,沈无名便已然苏醒。
他坐在石桌旁,静静等候杨昭君归来。
墨十七彻夜驻守柱底暗口,今早送来的测录卷宗,又多出厚厚一卷。
秦岳留守港口,紧盯海宫各处动向。闻仲则四下布下暗线,监视巡海使一行人所有行踪。
三日之后,便是灯枢堂。
韩奉主持的勘验,海宫的在场见证,柱底旧页残力的对接,还有封合缝隙里那一丝微弱脉动。
所有一切,都将要在灯火之下尽数摊开。
沈无名要做的,便是在这之前,把韩奉藏在暗处的那只手,翻到明面上。
晨光透过窗纸洒落屋内,院外传来杨昭君归来的脚步声。
她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细长黑木匣。匣封半开,缕缕银白冷光自缝隙漏出,将她半张脸庞映照得宛若浸在寒水中的月色。
“采灯客昨夜便已经离去。”杨昭君把木匣放在石桌上。
“但他在港口栈桥边留下这只匣子,嘱托转交于你。匣内藏有一份测录,记录柱底封层近三日的变化。”
“他说封层已经遭人动手。改动的并非表层,而是深埋地底的旧页根系。
有人暗中尝试将旧页根系从封层之中抽离,手法极为隐蔽,几乎不留半点痕迹。”
“可根系遭受牵动之时,会溢出一缕极淡银光。这是北渊之人能够辨识的微光,正是巡海使令牌独有的共振频率。”
沈无名打开黑木匣,取出那份测录徐徐展开仔细阅览。
墨十七的勘测卷宗就平铺在一旁,他将两份记录并排比对。
很快便寻到北渊采灯客所说,那处标记着银光的位置。
就在封层最深处,旧页根系与海眼屏障相互熔接的边界之处,存在一处微小缺口。
缺口轮廓,和他袖中那柄韩奉遗留在铜柱底部的短刀刀尖,形状分毫不差。
沈无名将测录卷起,放回黑木匣当中。
他站起身,收紧身上短袍,腰间铜灯灯座传来一阵淡淡的温热。
他抬眼望向广明台的方向,柱顶灯火沐浴晨光,安稳不息地燃烧。
“三日之后,灯枢堂。”他低声自语,“这只匣子,也要一同带上。”
三日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转瞬便悄然流逝。
沈无名几乎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柱底封层的复核查验之上。
墨十七日日往返于暗口与偏院之间,一卷卷勘测卷宗源源不断堆上石桌。
待到第三日清晨,桌面已然摞起厚厚一叠卷宗,底下压着那柄韩奉遗留的短刀。
北渊采灯客留下的黑木匣搁在卷宗最上方,匣盖半敞,缕缕银白冷光缓缓吞吐。
那微光,与广明台铜柱顶端命灯的火光遥遥相互呼应。
第二日傍晚,杨昭君带回了北渊采灯客留下的全部测录。
采灯客本人早已离开东境,可他留下的测录做得详尽精细。
封层每一处细微变动,都附带共振频率标注与对照记录。
沈无名将两份测录逐条比对参照,封层深处那处刀尖缺口,就此清晰暴露在眼前。
缺口处在旧页根系与海眼屏障熔接的最深一层,位置偏僻又极为隐蔽。
若非北渊独有的测灯之法,墨十七手中的勘测符,根本探查不到这般深度。
缺口本身并不算大,约莫只有小指头粗细。
可它的轮廓,与韩奉那柄短刀的刀尖完全吻合,就连刀尖细微的弧面都分毫不差。
沈无名把短刀与测录并排摆放在石桌之上,转头看向墨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