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火星飞腾 (第2/2页)
眨了眨,目光中是旁人不得见的怯弱和茫然。
卡伦缪尔是个天性敏感胆小的孩子。
敏感,也就意味着他能看见贵族马车碾伤乞讨幼童,教会挨家征缴贫民仅剩的口粮。
但与之相对,他也看见邻里邻间紧闭的门窗,看见城卫的皮靴踏过泥泞小路,人人对现状缄口不言,哪怕寒冬即将到来。
为什么呢?卡伦缪尔时常饿着肚子或流着泪想,世界有时真像一场荒唐的过家家。
从国王到教皇,再到贵族和传教士们。
他们说现实美好的如同金苹果,那么所有人都得对着那堆腐烂生蛆的坏肉写下礼赞诗。
贫民甚至还要忍着恶心把坏肉当做珍馐吞下去,然后回到家中,用发霉的被褥蒙住头,再小声咒骂这该死的世道。
所以为什么呢?
大家都心不在焉地掩饰着人尽皆知的秘密。
诚如教士所说,语言是一柄利剑,却少有人拿起它,用它刺穿眼前这虚伪脆弱的表象。
兴许是因为凡事都有代价。
再说回胆小吧,卡伦缪尔最难言说的性格特征。
他因天生异瞳被身边人排斥,父母和兄妹又整日担忧怪异的样貌会不会引来灾祸——在这个连闲谈都格外严苛的环境下,没有自保能力的贫民就不该有特殊之处。
但卡伦缪尔还是长大了。
母亲不知从何处捡回来半截不那么厚重的窗纱,它破破烂烂,好歹缝一缝还能用来遮眼。
对外就说孩子的眼睛坏了,被当成盲童总比当怪物好。
在谨小慎微的环境中长大,卡伦缪尔会继承长辈的生存之道是件理所应当的事。
他曾在懵懂无知时学着周围人的样子跪下,向腐烂的神像叩拜称颂,也曾在某个瞬间,意识到这样是不对的。
疑问与违和感一旦出现,便如同杂草般疯长。
可卡伦缪尔不敢说,也不敢问。
某一年深秋,他蹲在街巷外捡枯树枝,隔壁的老木匠扛着完工的木器路过巷口。
他同嘴里叼着烟草的同行人说:“今年的税赋要是再涨一点,寒冬将至,我们就只能以树皮果腹了。”
话音未落,藏匿在巷角的密探扑了出来。
密探唤来城卫,他们扼住老人的衣领,将其狠狠摁在冰冷的地面上,手中皮鞭直直落下。
卡伦缪尔的动作僵住了。
但很快,男孩拎起周身那些过长的、在白皙皮肤上磨出道道红痕的粗粝布料,尽可能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埋进垃圾堆里。
当那老人即将因殴打而死,连遗言也说不出口时,他顶着淤青红肿的面容茫然四望,直直对上那双被窗纱遮住的眼睛。
恐惧促使泪水垂落。
胆怯的卡伦缪尔无声抽泣着,他抱紧自己发颤的躯体,默默感受眼罩被温热润湿。
他总是在哭,却哭不出声。
为什么呢?遭遇苦难、不公和欺骗的人,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吗?
「人生在世必遇患难,如同火星飞腾。」
「我为何出母腹,见劳苦忧愁,使我的日数因羞愧而消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