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6章 血色暗巷 (第2/2页)
没来上班,说是请假休息。"韦伯仁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秘书长,这事……会不会闹大?"
解宝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难以捉摸的东西:"闹大?怎么闹大?车祸而已,每年沪杭新城发生多少起交通事故,哪一起不是按程序处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解宝华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韦伯仁,你是市委一秘,说话办事要有分寸。买家峻同志出了车祸,我们当然要关心慰问,该走的组织程序一个都不能少。至于其他原因——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妄加猜测。"
韦伯仁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解宝华又叫住了他。
"韦伯仁。"
"秘书长?"
"买家峻那边,你最近少去。"解宝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有什么情况,直接向我汇报。"
韦伯仁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明白。"
门关上之后,解宝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是我。"他说。
对方说了什么,听不清。但解宝华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凝重,最后几乎可以说是阴沉。
"失控了。"他低声说,"事情已经开始失控了。你们最好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收场。"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沪杭新城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高楼在雾霾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生长着,钢筋水泥拔地而起,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吞噬着一切——土地、资源、人心。
解宝华看着这片景象,忽然觉得自己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不是城市,而是这座城市里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他以为自己是编织者之一,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被困在网中的一只虫子。
他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在"云顶阁"的包厢里见到解迎宾时的情景。那个精明的房地产商端着红酒杯,笑容可掬地对他说:"秘书长,沪杭新城的未来,咱们一起见证。"
他当时觉得这话没什么问题。大家一起做事,一起赚钱,一起见证城市发展——多好的事。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第一次收下那个装着现金的信封?还是第一次在常委会上为某个项目投了违心的赞成票?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抽身了?
记不清了。
就像一个人掉进泥潭,一开始还能看见岸边,还能告诉自己"再走两步就上岸了"。可走着走着,泥越来越深,岸越来越远,等到终于意识到自己出不去了的时候,已经陷到大腿了。
而现在,买家峻就是那个站在岸边的人。
他手里拿着绳子,但解宝华不确定自己还敢不敢伸手去抓。
四
下午三点,沪杭新城中心医院VIP病房。
买家峻靠在床头,左臂吊着,右手握着一支笔,在一沓稿纸上写着什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条条细长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明暗对比强烈的油画。
敲门声响起。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常军仁。
组织部长今天的穿着比平时随意一些,深色夹克配灰色西裤,头发似乎也比往常乱了一点。他进门后先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其他人,才走到床边。
"听说你昨天差点交代了。"常军仁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还行,命硬。"买家峻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常军仁没坐,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买家峻,看着外面的街道。
"我查了一些东西。"他说。
"什么?"
"去年下半年,沪杭新城有十七个科级干部的考核档案被修改过。不是正常的职务调整,是档案本身——出生年月、学历、工作经历,好几项关键信息的原始记录被替换了。"
买家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谁经手的?"
"组织部干部科的科长,姓孙。但这人去年年底调走了,去了省里的一个下属事业单位。"常军仁转过身来,目光直视买家峻,"买书记,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为某些人铺路。"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档案造假,要么是提拔不够格的人,要么是掩盖某些人的真实履历。这些人里,有多少和解迎宾的项目有关?"
常军仁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至少三分之一。我比对了项目审批记录,那些被'优化'了档案的干部,恰好集中在城建、规划和土地这几个部门的关键岗位上。"
买家峻拿起笔,在稿纸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他的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张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常部长,"他放下笔,抬头看着常军仁,"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常军仁苦笑了一下:"你总是看得比我清楚。没错,我不是来送情报的,我是来问你一句话的。"
"你说。"
"你打算做到哪一步?"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危险。因为它本质上是在问:买家峻,你是要把水搅浑然后抽身,还是要一路挖到底,哪怕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买家峻看着常军仁,看了很久。
"常部长,"他缓缓开口,"你还记得你刚来沪杭新城的时候吗?"
常军仁愣了一下:"三年前。怎么了?"
"三年前,你来的第一个月,我去机场接的你。那天你也穿这件夹克,只不过那时候它还很新。"买家峻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度,"你在车上跟我说,沪杭新城是个好地方,发展空间大,干事创业的舞台广阔。你说你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这几年里,能为这座城市留下点什么——不是高楼大厦,是人。是干部队伍的风气,是选人用人的导向。"
常军仁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记得。"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那你告诉我,"买家峻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你现在,还想留下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寸,百叶窗的光影在两人之间缓慢地变换着位置。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常军仁走到床边,拉过那把椅子,坐了下来。
"我想留下干净的档案。"他说,"每一个干部的档案,都能经得起查。每一份履历,都是真的。每一次提拔,都站得住脚。"
"那就够了。"买家峻说,"其他的,交给我。"
常军仁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面是所有被修改过的档案的原始扫描件,还有我当时做的一些比对分析。密码是你的生日,后六位倒过来。"
买家峻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U盘,没有去拿,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别谢我。"常军仁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子,"我只是不想让我这三年的工作,最后变成一堆废纸。"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回头说:"买书记,小心点。昨天的事……可能只是开始。"
"我知道。"买家峻说。
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输液泵轻微的"滴答"声。
买家峻拿起那个U盘,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放进睡衣的口袋里。他重新拿起笔,在稿纸上继续写下去——那是他给赵建业准备的汇报提纲,一份关于沪杭新城权力腐败网络的初步分析报告。
写到一半,他停下了笔。
窗外,夕阳正缓缓下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血红色。买家峻看着那片红色,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老家的一句谚语:
火烧云,不是雨就是风。
他不知道即将到来的风暴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降临,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而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需要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