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0章 暗度陈仓借东风 (第2/2页)
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长走廊,两侧各有三扇门。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人声,杯盏碰撞的脆响,还有低沉的音乐声。花絮倩领着他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包房,推门前忽然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买主任最好——忍着点。”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热浪裹着酒气扑面而来。包房极大,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圆桌只坐了七八个人,满桌菜肴几乎没怎么动,但酒瓶已经空了四五只。坐在主位的是解迎宾,西装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左边坐着郑福来,右边是一个留着寸头的精瘦男人,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正仰头灌酒。买家峻的目光在寸头男人身上停了一瞬——杨树鹏。虽然从没见过面,但调查组拿到的照片他看了不下十遍。那双三角眼,颧骨上一道旧疤,不会有错。
解迎宾先看见了他,笑容凝了半秒,随即站起来,张开手臂迎上来:“哎呀,买主任!稀客稀客!花总,你怎么不早说买主任要来,我这都没准备——”
“解总客气了。”买家峻和他握了手,感觉对方掌心-潮-热,力道却故意加重了几分,“花总说三楼有好茶,我来讨一杯。”
“有有有!”解迎宾把他往桌边引,目光却朝花絮倩扫了一眼,那眼神像刀片划过玻璃,发出无声的尖响。花絮倩神色如常,径自走到一旁吩咐服务员添碗筷。
买家峻被安排在解迎宾和杨树鹏之间落座。他坐下时余光扫过桌面:解迎宾面前摊着一份图纸,正是新城核心区规划图;郑福来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杨树鹏面前则摆着两部手机,其中一部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买家峻只看见“货已到港”四个字,屏幕就被杨树鹏翻扣过去了。
“买主任,”解迎宾给他倒了一杯白酒,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油亮的弧线,“早就想请您吃顿饭,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这杯酒,算我赔罪——安置房那事,下面人办事不力,我已经骂过他们了。您放心,下周一定复工。”
“下周?”买家峻端起酒杯,没喝,在手里慢慢转着,“解总,我听说三天前工地连塔吊都拆了,钢筋也运走了。下周复工,拿什么复?”
解迎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更盛:“买主任消息灵通!是这样的,原来的施工单位资质有点问题,我们换了一家,所以设备材料要重新进场。新单位实力更强,只会更快。”
“哪家单位?”
“宏远建设,省里的老牌企业了。”
买家峻点了点头,把酒杯放下:“宏远建设——我记得它的法人代表叫杨树鹏。”
满桌寂静。
杨树鹏一直没说话,这时偏过头来,那双三角眼直直地盯住买家峻,嘴角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买主任好记性。宏远是我表弟在管,我就是个甩手掌柜。”
“杨总谦虚了。”买家峻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甩手掌柜能甩出三亿的流水,那也是本事。”
杨树鹏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手背上青筋凸起。解迎宾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买主任,我敬您一杯,沪杭新城的发展还得靠您多支持……”
买家峻端起酒杯沾了沾唇。酒是茅台,但他尝出了一丝别的味道——是钱的味道。这一桌菜,少说两万;这几瓶酒,再加两万。解迎宾一年在云顶阁消费多少?花絮倩的账本上,恐怕有一串天文数字。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买家峻几乎没怎么说话。他听解迎宾和郑福来聊“土地指标”,听杨树鹏接了一个电话,压低声音说“码头那边盯紧点”,听服务员进来换了三次毛巾。他注意到包房角落有一扇暗门,门缝里偶尔透出一线光,有人从里面进出,但每次只开半扇,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花絮倩坐在圆桌的另一头,安安静静地剥橘子,偶尔抬头,目光和买家峻一碰即收。她的手指很白,剥橘子时橘皮被完整地褪下来,像脱下一条裙子。
九点四十分,买家峻起身告辞。解迎宾假意挽留了两句,见他执意要走,便朝花絮倩使了个眼色:“花总,替我送送买主任。”
花絮倩起身,引着买家峻原路返回。两人进了电梯,门一关上,买家峻就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红灯还在闪。他把它收回口袋,看向花絮倩:“三楼那间暗门后面,是什么?”
花絮倩靠在电梯壁上,双臂抱在胸前,旗袍领口一丝不乱。“买主任,您今天看到的这些人,只是冰山一角。暗门后面——是账房。”
“谁的账房?”
“所有人的。”花絮倩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解迎宾、杨树鹏、郑福来……还有您市委大院里的人那里。每一笔土地出让金回扣、每一项工程款截过留、每一次买官卖官的钱,都。”
从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门外是酒店后巷,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巷口,引擎没熄。买家峻认出那是下午在调查组照片里见过的——韦伯仁的私家车。
“韦主任也来了?”他问。
花絮倩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动作极轻极快,像一滴雨落在石头上,瞬间就渗进去了。
“买主任,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您没好处。但您既然已经知道了——账房每天凌晨两点结账,账本锁在暗门后的保险柜里。密码每周换一次,但这周的密码——”她忽然凑近,在他耳边说了一串数字,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像一尾鱼游过水面。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买家峻退后半步,盯着她的眼睛。
花絮倩笑了笑,那笑容里第一次露出某种疲惫,像戴了太久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因为解迎宾前天威胁我,说如果我再跟您接触,就把云顶阁收走。我花了十年才攒下这个地方。”她顿了顿,“买主任,我不做亏本生意。账本给您,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等您赢了,让我在沪杭新城继续开酒店。合法地开。”
买家峻没有立刻回答。巷口那辆黑色轿车按了两声喇叭,短促而刺耳。花絮倩转身往回走,旗袍的下摆消失在酒店后门里。
买家峻快步穿过巷子,拐上主街。走出百米开外,他才掏出手机,给常军仁发了条短信:“常部长,那几份干部考核档案,明天一早我过去取。另外——帮我查一个人,韦伯仁,七年内所有经手文件。”
发完短信,他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他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花絮倩给的密码,今晚就能用;郑福来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什么?暗门后的账本,必须拿到手。
出租车驶过安置房工地时,他睁开眼。塔吊静默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副巨大的骨架。他忽然想起上任第一天,自己站在这片工地上对群众说的话:“三个月内,一定让大家住进新房。”
现在一个月过去了,地基还没打完。
买家峻攥紧了拳头。
回到办公室已经十点半。他打开灯,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只写了三个字:“买家峻亲启”。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今天下午他在云顶阁后巷和花絮倩说话的侧影,拍摄角度在十米开外,显然是长焦镜头拍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字迹,端庄得像印刷体:
“买主任,云顶阁的水太深,您蹚不起。”
买家峻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两遍。他把照片放进保险柜,和录音笔、匿名举报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明天的工作部署。第一条:凌晨两点,突击云顶阁三楼,以消防检查名义进入,务必拿到暗门后的账本。第二条:同时控制郑福来,截获牛皮纸信封。第三条:韦伯仁——暂不动他,但要派人盯住他今晚见了谁。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买家峻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了看表:十一点零七分。
距凌晨两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花絮倩刚才在电梯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您赢了,让我继续开酒店。”这个女人嘴里没有一句白给的话。她给的密码,会不会是个圈套?暗门后面等着他的,会不会是另一场伏击?
但买家峻没有别的选择。账本必须拿到手。今晚不动手,明天解迎宾就可能转移证据。
他睁开眼,拨通了调查组组长老周的电话:“老周,通知一组和二组,凌晨一点半集合。行动代号——‘破晓’。”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雨幕笼罩着整座新城,远处的云顶阁只在雨里露出一角霓虹,模糊得像一滴洇开的红墨水。买家峻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雨声盖过了心跳声,直到整座城市都沉入一种虚假的安宁里。
他知道,今晚之后,这场仗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凌晨一点五十分,两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驶入云顶阁后巷。车门打开,十二名调查组成员鱼贯而下,在雨中迅速散开。买家峻最后一个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排窗户——灯全灭了。
他攥紧口袋里的录音笔,朝花絮倩给的那条员工通道走去。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