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危急时刻 (第1/2页)
1941年六月的莫斯科,白夜漫长。刻律德菈下榻的旅馆房间里,收音机几乎昼夜不停地开着,各种语言的广播交替传来——德语充满胜利的咆哮,俄语带着强作镇定的颤抖,英语则是急促的警报。
战争爆发三天了,消息混乱得像被搅浑的河水。苏联官方宣称“英勇阻击”,但德国公报里那些不断推进的地名像瘟疫般扩散:布列斯特、明斯克、基辅……刻律德菈在随身携带的苏联地图上用红铅笔标记战线,每一天,那条红线都向东蠕动一大截。
她想起离开重庆前,那位湖南口音的老人的话:“希 特 勒的野心不止西欧。”现在这句话像预言般应验。更让她想起延安窑洞里,一个从北平来的大学生曾用《战国策》和《六国论》比喻欧洲局势——那时大家围着炭火盆,那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说:
“希 特 勒‘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英法搞绥靖是‘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苏联呢?苏联觉得自己聪明,跟纳粹签条约、瓜分波兰,以为能置身事外。这就是‘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现在五国都灭了,齐还能独善其身吗?”
当时满窑洞的人都笑了,说这书生把国际政治比作春秋战国。现在刻律德菈笑不出来。那个大学生说得对——苏联这个“齐人”,现在要为与虎谋皮付出代价了。
七月初,她拿到了苏联外交部签发的战地记者证。证件上她的照片神情严肃,钢印压得有些歪斜。同行的有塔斯社的伊万——那个在重庆一起吃过火锅的沉默苏联记者,还有两个英国记者、一个法国记者。他们组成一个小型国际记者团,被允许前往前线,但活动范围严格受限。
第一站是斯摩棱斯克。当他们乘坐的火车在七月下旬抵达时,这座城市已经陷落十天。德军正在巩固战线,苏军残部在郊外森林里打游击。刻律德菈看到被摧毁的T-34坦克残骸躺在路旁,炮塔被掀翻,像死去的钢铁巨兽。德国工兵在修复铁路,战俘营里挤满了穿破烂军装的苏联士兵——很多人连钢盔都没有,戴着布琼尼帽,眼神空洞。
一个德国国防军少尉接受了采访,他下巴抬得很高:“俄罗斯人不会打仗。我们有闪电战,他们有……人海。但人海挡不住坦克。”刻律德菈用德语提问时,少尉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更傲慢了,“你是意大利人?墨索里尼领袖的军队在北非可不太顺利啊。”
她没接话,只是在本子上记录:德军士气高昂,装备精良,但轻视对手。这很危险——她在西班牙见过太多因为轻敌而送命的部队。
八月,他们被允许前往基辅前线。但还没到目的地,就被紧急召回——基辅包围圈正在形成,六十万苏军面临被合围的危险。回莫斯科的火车上,伊万整夜抽烟,望着窗外漆黑的草原,突然说:“我弟弟在西南方面军。”
刻律德菈不知如何安慰。战争就是这样,把每个人的亲人变成统计数字。她想起自己的家人——父母、玛丽亚、艾萨克,都成了墨索里尼屠刀下的数字。现在轮到伊万了。
九月初回到莫斯科时,气氛明显紧张了。街头贴满了“一切为了前线!”“保卫莫斯科!”的标语,但商店里的货物越来越少,排队购买面包的队伍越来越长。外国使团开始“内迁”——这是苏联政府的委婉说法,实际上是撤往古比雪夫、喀山等后方城市。美国大使馆最早行动,接着是英国、法国流亡政府、中国……意大利大使馆也在打包,但刻律德菈没去——她现在是“反法西斯记者”,去那里等于自投罗网。
她选择留下。一是记者的本能,二是缇宝交予的任务需要她留在信息中心莫斯科,三是一种说不清的冲动:她想亲眼看看,这个曾与 希 特 勒称兄道弟的“齐人”,如何在绝境中挣扎。
九月八日,坏消息传来:列宁格勒被完全包围。地图上,这座以列宁命名的城市现在成了一个孤岛,三面被德军、一面被芬兰军队围困。刻律德菈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列宁格勒,曾经的圣彼得堡,沙俄帝国的首都,十月革命的摇篮。三百万平民,加上五十万守军,被困在饥饿与炮火中。
“我要去列宁格勒。”她对负责记者团的内务部官员说。
对方像看疯子一样看她:“女士,那里已经被包围了。只有运输机的空投通道还不时被德国空军拦截。你会死的。”
“那就死。”刻律德菈平静地说,“但死前我要看到真相。”
或许是她的意大利身份起了作用——轴心国记者想进围城,可以宣传“德军战果”;或许是内务部想看看这个外国女人能坚持多久。总之,九月十五日,她登上一架破旧的里-2运输机,挤在药品箱和面粉袋之间,飞向被围的列宁格勒。
飞机在拉多加湖上空遭遇德军战斗机拦截。飞行员做了个俯冲,刻律德菈感到胃部翻涌,耳边是机枪扫射声和发动机的尖啸。同机的一个苏联卫生员在祈祷,声音颤抖。刻律德菈没有祈祷——在翁法洛斯,她见过更绝望的空战。她紧紧抓住机舱壁上的皮带,直到指节发白。
飞机最终在列宁格勒的普尔科沃机场降落,机身上有十几个弹孔。刻律德菈爬出舱门时,双腿发软,但站直了。机场跑道坑坑洼洼,周围是炸毁的机库残骸。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雪——才九月,这里已经像冬天。
来接她的是个消瘦的苏军政治部军官,名叫瓦西里,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意大利记者?”他的俄语带着浓重口音,“来报道我们怎么死吗?”
“来报道你们怎么活。”刻律德菈用俄语回答——她在西班牙学过一些,在延安又跟苏联顾问补过课。
瓦西里愣了愣,没再说话,示意她跟上。
列宁格勒的街道空旷得可怕。商店橱窗用木板钉死,有轨电车停在轨道上积满灰尘,涅瓦河上的桥梁被沙袋和铁丝网封锁。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刻律德菈见过饥饿——在马德里围城时,在上海难民区,在重庆街头——但没见过如此规模的、整座城市的饥饿。
她被安置在阿斯托利亚酒店,这座曾经的豪华酒店现在成了军事指挥部和外国记者驻地。没有暖气,没有热水,窗玻璃用胶带贴成网状防止震碎。每天配给的面包只有125克——小孩子拳头大小,掺着木屑和麦麸,硬得像石头。
第二天,瓦西里带她上前线。所谓“前线”已经推进到城市边缘,在普尔科沃高地,苏军和德军隔着几百米对峙。战壕挖在冻土里,士兵们裹着所有能裹的东西——军大衣、毯子、麻袋。枪械上结着薄冰,需要不断呵气才能保证机件活动。
刻律德菈采访了一个机枪手,他叫伊万——和她在莫斯科的同行同名,但年轻得多,可能只有十九岁。他的手指冻得开裂,缠着脏兮兮的绷带。
“德国人每天进攻三次。”伊万说,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霜,“早上、中午、傍晚,像钟表一样准时。我们用机枪扫射,他们用迫击炮还击。昨天我们排死了六个,伤了九个。”
“食物够吗?”
伊万苦笑,从怀里掏出半块黑面包——这就是他一天的配给。“够饿不死。”他掰了一小块递给刻律德菈,“尝尝?比彼得大帝时代的伙食还差。”
刻律德菈接过,咬了一小口。粗糙,酸涩,混着一股霉味。她咽下去,像咽下一块碎玻璃。
瓦西里低声说:“拉多加湖的‘生命之路’还没完全冻上,运输车队损失很大。德国飞机天天轰炸冰面。粮食运不进来,伤员运不出去。”
刻律德菈想起重庆的长江运输线,想起八路军在太行山的补给困难。战争在不同的土地上,呈现出相似的残酷面孔。
一周后,她目睹了一次德军进攻。那天清晨,薄雾笼罩着冻原,能见度很低。突然,炮火撕裂了寂静——德军的火炮开始轰击,炮弹落在苏军阵地上,掀起冻土和残肢。刻律德菈蹲在掩体里,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德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开始冲锋。
苏军还击了。没有炮火支援——火炮早已缺少弹药——只有机枪和步枪的射击声。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一辆德军坦克被反坦克枪击中起火,但更多的坦克继续推进。
刻律德菈看到伊万操作着那挺马克沁机枪,枪管发红,副手不断地往水冷套筒里加雪。德军的MG34机枪扫射过来,伊万旁边的装弹手倒下,胸口开出一朵血花。伊万看都没看,继续射击。
这场进攻持续了一个小时。德军最终被击退,留下了三十多具尸体和两辆燃烧的坦克。苏军阵地前也倒着十几个人,有些还在**。卫生员匍匐前进,把伤员拖回战壕。
刻律德菈帮着一个卫生员包扎——那是个年轻女兵,叫娜塔莎,额头被弹片划伤,血糊住了眼睛。刻律德菈用急救包里的纱布给她止血,动作熟练得让娜塔莎惊讶:“你当过护士?”
“在西班牙。”刻律德菈简单地说。
包扎完,她站起来,环顾战场。冻土被炮弹翻了个遍,雪被血染红,然后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死去的德国士兵躺在那里,姿势各异,像被随意丢弃的玩偶。一个苏联老兵在收集阵亡战友的身份牌,每收集一个,就低声说一句:“兄弟,回家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刻律德菈在日记里写道:“列宁格勒是一座饥饿、寒冷、但拒绝死亡的城市。这里的士兵每天只吃125克面包,却要战斗十二个小时。妇女和儿童在工厂里生产弹药,老人在废墟中搜寻木柴。德国人以为饥饿和寒冷会摧毁他们的意志,但他们错了——绝望不会让人投降,只会让人更顽固地抓住生命。”
她开始思考如何帮助这座城市。仅仅报道不够,她要行动。她找到瓦西里,提出一个建议:“芬兰军队在卡累利阿地峡对吧?我研究过芬兰人的战术——他们擅长滑雪突袭、小分队渗透、利用森林地形打游击。德军不熟悉这种战法。我可以训练一支小分队,用芬兰人的方式对付德国人。”
瓦西里盯着她看了很久:“你是记者,不是军人。”
“我在西班牙打过三年仗。”刻律德菈平静地说,“我见过德国人怎么打仗,也知道怎么对付他们。在太行山,我见过八路军用更简陋的武器牵制日军。原理相通。”
或许是战况太危急,任何可能的帮助都值得尝试。瓦西里最终同意了,从侦查营抽调了十五个士兵——都是西伯利亚猎人出身,熟悉雪地作战。刻律德菈教他们滑雪技巧(她从芬兰记者那里学过)、雪地伪装、设置陷阱、夜间突袭。她强调:“不要正面交锋。骚扰、伏击、破坏补给线。让他们睡不着觉,吃不上热饭,时刻提心吊胆。”
第一次行动在十月初。刻律德菈没有亲自参加——瓦西里不允许——但她在指挥部等消息。凌晨三点,小分队回来了,带回两个德军俘虏、三支步枪和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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