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长江水战 (第2/2页)
村庄废墟,江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和烧焦的木料。远处安庆城头的旗帜已不是大清的龙旗,而是太平天国的黄底红字旗。
“安庆沦陷了。”陈玉成站在船头,声音低沉,“去年我们打退了英法联军,安庆却丢了。英王的主力现在就在安庆以西的太湖县,前锋已到黄梅,离武汉不到两百里。”
“武汉守军有多少?”
“绿营三千,湘军一千。总共不到四千。英王有三万余人,虽是残部,但打武汉这种沿江城,他拿手——当年在安庆,他就是用‘水陆并进’的打法,先断江上粮道,再围城半月,城里饿死的人比战死的还多。”
何成局展开秦舒云绘制的长江中游水势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英王运兵船队可能行进的几条水道。他的指尖从太湖县沿着长江一路划到武汉,在田家镇的位置停住。
“田家镇。这是英王从太湖到武汉的必经水路。此处江面收窄,两岸有山,是设伏的绝佳地点。我们不守武汉,守田家镇——堵他于半渡。”
三月十九,船队抵达田家镇江面。五条炮舰排成横阵,堵住江心主航道。方世宏的潮州商团在两岸布设了十二条火船——和猎德火船阵如出一辙,但这一次火船上的火油比去年更多,霹雳罐里装的不只是火油,还有周巧儿和彭幼楚在何府厨房赶制了三天三夜的“辣椒火药”——干辣椒磨成细粉,混在火药和硫磺里,点燃后浓烟呛人如刀割,眼睛沾上便泪流不止,但不会致命。
三月二十,英王船队出现在下游江面。
那支船队远比何成局预想的庞大。数百条大小船只排成绵延十里的船队,船头站满身穿黄衣的太平军士兵,战旗蔽日。领头的是一艘三层楼船,船首立着一面巨大的杏黄旗,旗上绣着“英王陈”三个大字。
“那艘楼船,交给我。”何成局拔出断潮刀,又拔出新潮刀,双刀在手,“你们打运兵船,招降为主,杀敌为辅。”
陈玉成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楼船,握紧了腰刀刀柄,忽然开口唱了一支曲子。是他当年在太平军里学的军歌,如今他站在大清的水师炮舰上,面对昔日的同袍,还是唱了出来。十七个太平军降将跟着他一起唱,五条炮舰上的水勇安静下来,只剩江风和他们的歌声。
何成局没有打断他们。等歌声停了,他对陈玉成说:“今日之后,便真的不是同袍了。但未必是仇人。”
号炮响了。
两岸火船齐发,顺流而下,冲向英王船队前阵。运兵船上的太平军士兵慌忙举枪,但火船借着水势速度极快,转眼便撞入船阵。霹雳罐碎裂,辣椒火药炸开,浓烟裹着刺鼻的辛辣味弥漫江面,前排数十条运兵船上的士兵被呛得睁不开眼,船队阵型大乱。方世宏带人驾小艇趁乱冲入船阵,用带钩的长竿钩住船舷,高声喊:“联市商团招降!弃械不杀!愿降者到北岸集合!”
何成局双刀在手,足尖在炮舰船头一点,身形如鹰隼般掠过数十丈江面,稳稳落在楼船甲板上。
守船的两百名亲兵蜂拥而上。何成局双刀展开,断潮刀在左,刀刀劈向脖颈和手腕;新潮刀在右,七道雪花纹在阳光下划出七道银色轨迹。宗师六阶的液态真元灌注双刀,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寸许长的淡金色刀气——不是真元外放,是刀身上的真元脉络在高速挥舞时自然延伸出的刀罡。一名亲兵举刀格挡,断潮刀劈断他的刀,刀气顺势划过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劈飞出去,撞翻后面一排人。新潮刀在另一侧同时收割,刀身发出清越的嗡鸣,仿佛在应和陈玉成方才唱的那支军歌。
他在人潮中一步步向船首那面杏黄旗逼近。英王陈玉成站在楼船三层舵台之上,身披明黄战袍,手扶栏杆,俯视着甲板上的厮杀,面色铁青。他亲眼看着那个双刀男人砍穿了亲兵阵、侍卫队,砍到了楼船的第三层。何成局将双刀上滴落的血珠轻轻甩尽,仰头看着英王,刀尖遥遥指着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江的喊杀声。
“英王,你的人已经在降了。三万余人,跟着你打武汉,能活下来的不到八千。你堂弟陈玉成在我们那边当千总,他让我转告你一句——‘堂兄,安庆已经丢了,太湖也快守不住了。降了吧。留条命,以后还有别的路走。’”
英王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江面上那些正被方世宏带人一条条拖走的运兵船,看着北岸已聚集的数千降兵,终于解下腰间佩剑,远远扔进长江,溅起一小朵浪花。
“我降。”
英王陈玉成投降的消息在旬日内传遍长江南北。恭亲王在军机处收到捷报后批了八个字:“功在社稷,赏不可吝。”朝廷的嘉奖令在第十日送达广州——何成局以长江水战之功加封正三品广东布政使,仍兼广州知府及广州制造局总办。陈玉成实授从五品广州水师守备,方世宏加正五品虚衔,十七名太平军降将各得从六品至正八品不等。广州制造局的批文上加盖了一颗新印——“广州制造局兼管两广矿冶洋务总办”,印文满汉合璧,铜质镀金。
何成局在何府正堂接了旨。宣旨的是恭王府赵长史——恭亲王特意派他亲赴广州传旨。赵长史宣完旨后,低声对何成局说:“何大人,王爷还有一句私话托我转告——沙俄那边没消停。虽然伊格纳季耶夫已经离京,但沙俄又在西北增兵了。王爷说,广州制造局的火器抓紧造,朝廷可能要跟俄国人打一场硬仗。”
何成局点了点头。
方世宏在正堂门槛外探头探脑,身上的正五品补服穿得歪歪扭扭。何平追着他跑,要揪他那补服上绣的白鹇鸟尾巴。方世宏一边躲一边朝堂上喊:“何兄!你说这补服上的鸟,怎么绣得跟鹌鹑似的?我们潮州人不穿这种衣裳上船,弄脏了洗都洗不干净!”
众人哄堂大笑。余姚姚端坐在后堂太师椅上,看着满院热闹,一贯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京城之行全家平安归来,何成局已是正三品布政使,何平平安长大了一岁,何安也快要从武馆结业了。何府十六房的灯火在黄昏中一盏盏亮起,珠江上传来汽笛的低鸣——那是英法联军撤走后留下的蒸汽快艇,如今已被联市商团缴获,改装成了巡逻艇,船身上重新漆上了“广州制造局”五个大字。
然而——
当夜,何成局在账房与秦舒云核对制造局的账目。秦舒云将算盘推到他面前,指尖在几项赤字上来回点着:“老爷,朝廷拨付的造船经费第一期只到了三成,第二期被户部卡住了,卡在‘验资’上,要我们先把铁矿的产量提到月产十万斤才放款——但月产十万斤需要先有经费买新设备。这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说不通。”
苏筱从旁补充:“沙俄又占了伊犁河谷的三个堡。恭亲王从军机处发了密信,问我们抬枪的产量能不能提前翻倍。”
“包令总督的信也到了。”秦舒云抽出一封英文信,信封上印着香港总督府的徽章,“他愿意谈合办船坞的事,但他开的条件不是五五分账——是英方出技术和图纸,占股六成。还说有一个附加条件:广州制造局的铁壳船下水后,不得驶入香港以南的南海海域。”
“香港以南的南海海域是公海,他凭什么划禁区?”苏筱的声音高了几分。
何成局接过信看完,沉默了片刻,将信搁在算盘旁边。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青推门而入,脸色凝重:“老爷,西北的急报——沙俄出兵占领了伊犁全境。朝廷已正式对沙俄宣战。兵部六百里加急送到,要广州制造局在三个月内提供抬枪一千支、轻型野战炮二十门。”
账房里沉寂了一息。秦舒云的算盘珠子无声地拨动,然后她抬头看着何成局:“老爷,三个月,一千支抬枪、二十门炮,以制造局目前的产能,差了一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把韶关的铁矿全部吃下来。但韶关矿权目前不在联市手里,在广东巡抚衙门的官矿局名下。王文韶巡抚虽与我们交好,但官矿局背后是京里的户部,户部不松口,矿权动不了。”
何成局站起身,走到账房窗前。窗外珠江的夜色灯火渐次亮起,码头上的蒸汽吊机正在卸下从香港运来的第一批机器。远方江面尽处,隐约可以看到南海的暗沉水面。包令总督在香港划了一条线,沙俄在伊犁划了一条线,户部在韶关划了一条线。这三条线如果不突破,广州制造局的蒸汽船就下不了水,抬枪就送不到西北前线,矿冶之权就是一张空纸。
“明天,我去香港。”何成局说。
秦舒云和苏筱同时抬头。
“包令总督的附加条件是‘南海禁区’——他怕我们的船下了水之后威胁香港的制海权。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虚。英国人自己也在造船,他为什么怕我们造?因为我们的铁料比他的便宜,我们的人工比他的便宜,他算过账——我们一旦造出来,南海的贸易航线就不全是他的了。”
“所以您的策略是?”苏筱问。
“不压价。压禁区。”何成局一字一顿,“告诉他——广州制造局的铁壳蒸汽船下水后,只用于近海防务,不用于远洋商运。南海贸易航线的利益可以分他一块,但前提是他把图纸和工程师全部交出来,而且股权降到四成。”
窗外的珠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江面上那艘漆着“广州制造局”字样的蒸汽快艇正缓缓驶回码头,船头劈开的水波泛着淡金色的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