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沙俄裂土 (第2/2页)
个人情搁了十六年,如今被余姚姚拿出来兑现——穆特恩以广州将军的名义,从八旗驻防的军饷里挤出了五千两,拨给广州制造局筹饷处。
秦舒云在账房拨着算盘核完这笔账时,难得地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说了一句让何成局都微微意外的话:“余姐姐做筹饷,比我做账房更合适。她那张收据上的字,光是搁在桌上,就能让人多掏三成银子。”
余姚姚坐在筹饷处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握着毛笔,正在给下一张收据填数字。听到秦舒云的话,她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十六年来第一次被承认时的那种不动声色的踏实。
同一日,兵部的第二封六百里加急到了。
沙俄军队在伊犁河谷屠了三个堡,科布多参赞大臣战死,塔尔巴哈台危在旦夕。朝廷命令广州制造局即刻调拨已完工的全部抬枪和野战炮,由平番号护送,沿海路北上天津,再转运西北前线。同时,军机处附了一道密令——何成局本人不必随船北上,但联市商团需派一位能统兵之人随军押运,协助西北前线的清军将领训练士兵使用新式火器。
何成局看完密令,将它递给身旁的陈玉成。
陈玉成接过密令,沉默了片刻。他脸上的刀疤在灯下微微发紫——那是两年前在田家镇招降英王时留下的旧伤,伤愈后疤痕增生得更厉害了,但他一直没有用药膏去疤。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治,他说留着有用——“等哪一天天下太平了,我再把它抹了。现在抹了,我怕忘了自己是谁。”
“何大人,我去。”陈玉成将密令折好收入怀中,“这次押运到西北,少说半年。联市步炮混成队我带一半走,留一半给方世宏。抬枪和炮到了西北前线,我得留在那里至少三个月——教那些绿营兵怎么装填新式抬枪,怎么校准炮位。这事别人做不了。”
“你一个人去?”
陈玉成咧嘴一笑,那道疤痕跟着弯了起来:“一个人。太平军降将里有两个是当年在安庆跟我一起守过炮台的,他们懂炮。我带他们走。剩下的弟兄全留在广州,方世宏用得着。”
何成局看着他。两年前在田家镇江面上,陈玉成站在炮舰船头唱那支太平军的军歌,如今他要带着那些降将把枪炮送到更远的北疆。从太平军到清军千总,从长江水战到西北荒漠,这个男人的路越走越远,但他脸上那道疤痕始终没抹。
“三个月后回来。”何成局说,“广州制造局需要你。联市的步炮混成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方世宏替不了你。”
陈玉成抱拳行礼,转身走出正堂。演武场上,十七个太平军降将已列队完毕,正在检查随行要带的火器。何安站在场边看着他们,手里握着林青给他的那把新刀——不是木刀了,是梁铁海用冶铁行会最后一块雪花铁打了一柄真刀给他。
何成局走出正堂,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片刻后对身旁的苏筱说:“告诉包令——香港干船坞的工匠,我不派。”
苏筱一愣:“老爷,您之前不是答应了吗?”
“那时答应,是因为陈玉成在广州。现在他去了西北,联市步炮混成队少了一半战力。包令如果要趁人之危在南海搞小动作,我们自己得留够人应对。干船坞的事,拖到陈玉成回来再说。”
苏筱点了点头。
入夜,何府灯火渐次亮起。何成局独自站在珠江边,望着下游方向。平番号已经北上,船尾那面龙旗在夜色中已看不见了,只能隐约听到远处江面上传来的汽笛声——那是平番号在珠江口最后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像是替广州城向遥远的北疆打了一声招呼。沙俄在伊犁河谷屠了三个堡,塔尔巴哈台被围。北疆的雪今年格外大,清军在雪地里抬着旧式鸟枪,面对沙俄的线膛枪和榴霰弹,伤亡惨重。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新潮刀。彭幼楚打这柄刀时,用的是佛山冶铁行会存了六年的雪花铁,折叠锻打二十四次,内嵌了她的烈火真元。刀成那日,她蹲在锻炉前说:“老爷,这刀还没见过血。”何成局回答:“等西北有战事,就拿它见血。”如今西北战事已起,但这柄刀还挂在他腰间。
“西北太远。”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成局回头。赵麦穗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她的袖子挽到肘弯,手臂上还沾着皂角的泡沫。和十六房妻妾中的大多数人不同,赵麦穗从不参与军务和账目。她是何府洗衣房总管,每天做的事就是洗衣服——洗何成局的劲装,洗林青的绑腿,洗何平沾满泥巴的小褂,洗十六房所有妻妾换下来的衣物。阖府上下,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但何成局知道,赵麦穗有一双全府最稳的手。内劲境一阶的修为在十六房中毫不起眼,但她的真元是水属性的——不是柳如烟那种琴音式的清冷之水,而是洗衣盆里那种最寻常的、温热的、能洗掉一切血污和汗渍的水。
“西北太远,老爷去不了。”赵麦穗将洗衣盆搁在石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何成局身边,“陈玉成去了,抬枪和炮也去了。您在广州替他守住后方,也是一样的。”
何成局没有回答。赵麦穗也不再多言——她不是个多话的人,进府这么多年,说过的最长一段话就是刚才那三句。
江面上,平番号的汽笛声已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两个月后,西北前线传来战报:陈玉成率联市步炮混成队在塔尔巴哈台城下与沙俄骑兵激战三日,以抬枪轮射配合野战炮轰击,打退了沙俄两次冲锋,守住了塔尔巴哈台。但沙俄的援军正在从巴尔喀什湖以南赶来,数量是清军的三倍。
军机处的第三封六百里加急送达广州。恭亲王在信里亲笔写道:“西北危急,制造局所造抬枪火炮实为前线命脉。韶关矿权之事,本王已责成户部速办。何大人,朝廷欠你的十七万两已还,今日朝廷又欠你一批枪炮。待西北事了,本王当亲赴广州,为制造局题匾。”
随信附带的还有一道军机处的廷寄——因沙俄侵占伊犁全境,朝廷决定在新疆设立行省,以钦差大臣左宗棠督办新疆军务。左宗棠已从湖南启程,预计三个月后抵达兰州。军机处命令广州制造局在左宗棠抵达兰州之前,再赶制抬枪五百支、轻型野战炮十门,由联市商团负责押运至兰州交付左军。
何成局看完廷寄,沉默了很久。左宗棠。这个名字在大清朝野无人不知——湘军名将,平定太平天国的功臣之一,如今以钦差大臣身份督办新疆军务,意味着朝廷已下定决定与沙俄在西北打一场全面战争。而广州制造局,就是这场战争的南方兵工厂。
“五百支抬枪,十门炮。”秦舒云已将数字拨完了,“韶关矿权若能在下月落地,新开的两座炼铁高炉就能满负荷运转,交是交得出来。但有一个问题——谁去兰州?陈玉成还在塔尔巴哈台,最快也要下个月才能脱身。方世宏要守珠江口,走不开。”
“我去。”何成局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新潮刀,“这柄刀还没见过血。”
秦舒云没有阻拦。她只是默默翻开另一本账册,开始计算何成局北上期间制造局的各项开支和人员调配。算盘珠的噼啪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和江面上传来新一艘在建铁壳船的铆钉敲击声混在一起,仿佛整座广州城都在为西北前线赶工。
余姚姚从筹饷处回到何府时,何成局已将随行护院的名单列好,放在正堂桌上。她扫了一眼名单,没有说话,只是回了一趟自己的卧房,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封信——那是她父亲余保纯当年在广西提督任上写给穆特恩的旧信,信上写的是替穆特恩挡贪墨案的那件事。十六年前的旧信,纸已泛黄,但字迹仍清晰。她将这封信折好,塞入何成局的包袱里。
“父亲在兰州有故交,姓刘,当年是甘陕总督衙门里的幕僚。这封信或许用得上。”余姚姚的声音很平淡,和每次汇报府务时一模一样。
何成局将包袱收好,什么也没说。
三月后,兰州城外。
何成局骑在一匹矮壮的蒙古马上,身后是十辆装满了抬枪和野战炮的骡车。新潮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金丝绳扣被西北的干燥空气磨得有些发涩。他翻过乌鞘岭时,漫天大雪,天地一片白。北疆的雪确实比广州的雨更冷,也更硬。
远处,左宗棠的大营已出现在地平线上。营门外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飘着一面墨迹未干的新旗——黑底金字,绣着四个大字:“新疆省军”。
旗杆下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老者,六旬开外,蓄着花白的长须,穿一身湘军特有的灰布棉袍,腰悬一柄阔刃短刀。他正用单筒望远镜朝东边官道上瞭望,镜筒里映出那支从广州来的车队。
左宗棠收起望远镜,对身旁的幕僚说了四个字。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