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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费瓦湖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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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费瓦湖的倒影 (第2/2页)

群。鱼尾峰的倒影完美地印在水面上,只有偶尔被船桨搅动的时候,才会碎成一片跳跃的光斑,然后又慢慢恢复成完整的形状。

    “你知道吗,”尼玛忽然说,“我在加德满都见过很多游客。他们来杜巴广场拍照,去寺庙拍照,在湖边拍照。拍完就走了。他们带走的都是照片。”

    陆云想起了他在杜巴广场举起又放下的相机。

    “你从来不拍照。”她说。

    “我拍。”他说,“只是那天没拍。”

    “为什么?”

    他想了想。“因为我觉得,那个画面不需要被记录下来。它会自己留在脑子里。”

    尼玛看了他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把桨重新插入水中,船缓缓地转了个方向,朝岸边划去。

    “你刚才说山是活的,”陆云说,“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们汉人想的那种‘活的’。不是说它会走路、会说话。”她想了想,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语。“是山里面有力量。你站在山上,那力量会穿过你的脚底,进到你的身体里。你能感觉到它在呼吸。”

    “所以你每次上山都要祈祷。”

    “不是祈祷。是打招呼。”她说,“就像你进别人的家,要先敲门。”

    “山是你的家?”

    “是我们夏尔巴人的家。我们住在山上,死在山上。”她把桨换到另一侧。“总有一天,会把命还给山。”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陆云想起了郎当山谷那场雪崩——她后来在木屋里说的那句话:“你站在山上,就要随时准备把命还给山。”此刻在费瓦湖的晨光里,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她那句话的含义。对她来说,这不是勇敢,不是牺牲,只是事实。像一个农民知道庄稼会收割,像一条鱼知道河流会入海。不是宿命,是常识。

    船靠岸了。

    栈桥边已经热闹起来了。早起的小贩在岸边支起了摊位,卖水果的、卖围巾的、卖手工艺品的。有个小孩举着一串塑料花跑来跑去。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了湖面上的雾气,费瓦湖褪去了清晨的神秘,露出了一副日常的面孔——但那种日常也是美的。远处的鱼尾峰依然静静地矗立着,安纳普尔纳山脉在它身后绵延展开,像一排沉默的守护者。湖水的颜色从清晨的灰蓝变成了正午的碧绿,清澈得可以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几只水牛在湖边浅滩处泡着,只露出鼻孔和弯角。岸边的菩提树投下大片的阴影,有几个僧人在树下打坐,橙黄色的僧袍在绿色的树荫下格外醒目。

    他们走进湖边一家小餐馆吃早饭。尼玛点了西藏面包和奶茶,陆云点了炒饭。餐馆是木板搭的,四面通风,坐在里面可以看到湖。晨风穿过餐厅,带着湖水微凉的湿气。

    等餐的时候,尼玛从随身带的布袋子里拿出了一条织了一半的毯子,继续织。她的手指很灵巧,梭子在线之间快速穿行,织出的图案是某种几何纹样——和之前送他的那条蓝白毯子风格相似,但颜色更亮一些,加了几缕红色。

    “你每天都织?”陆云问。

    “嗯。不织就没有东西卖。”

    “这一条要织多久?”

    “快的三天。慢的一周。看图案。”

    他看着她的手指在梭子间穿梭。那双手很粗糙,不像都市女性保养得当的手。指节微微粗大,虎口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织毯子留下的痕迹。

    “你织了多少年了?”

    “很小就开始了。大概七八岁。”

    “那么小?”

    “嗯。夏尔巴女孩子,不会织毯子就嫁不出去。”她说着,笑了一下——那是陆云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笑,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嘴角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整张脸都被点亮了。那个笑容很短暂,但在他脑子里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记。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说的那句话。‘那么小’。你们城里人一定觉得,小孩就应该上学、做作业、看电视。”

    “难道不是吗?”

    “我们不一样。我们上学也可以上,但织毯子也是上学。学怎么和自己相处。”

    “织毯子和自己相处?”

    “嗯。你一个人坐在那里,手在动,脑子就空了。很像念经。”她把一截红线穿进梭子里。“阿妈说,手忙的时候,心就不忙了。”

    陆云看着她织毯子。梭子来回穿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手指很稳,每一下都不多不少。他忽然觉得她说得对——那种节奏,和她捻念珠时的节奏很像。都是一颗一颗、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你念经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不太想。念经不是想东西,是把东西放走。”

    “放走什么?”

    “放走你想太多的事。放走你害怕的事。放走你忘不掉的人。”她把梭子穿过最后一根线,打了一个结。“念得多了,就什么都不剩了。只剩声音。”

    “然后呢?”

    “然后,”她把毯子放在膝盖上,“你就空了。空了就可以装新的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几乎来不及被察觉。但陆云察觉到了。

    吃完早饭,他们沿着湖边散步。

    博卡拉的小路两旁种满了菩提树和三角梅。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跳跃的光斑。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身边驶过,车铃叮当作响。几个西方游客背着巨大的登山包,朝汽车站的方向走去——他们大概是要去安纳普尔纳徒步的。

    尼玛走在陆云旁边,步伐不快,和她的呼吸节奏一致。她的念珠在她走路的时候轻轻晃动,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以后会一直卖毯子吗?”陆云问。

    “不会。我想回村子里去。”

    “做什么?”

    “帮阿妈把旅馆重新开起来。地震之前,我们家的旅馆生意很好。很多登山的人都住我们家。我爸做的馍馍,所有人都爱吃。”她的语气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轻快,像是在说一个让她开心的计划。“等旅馆重新开了,我就可以在村子里织毯子,不用来加德满都了。”

    “你更喜欢村子。”

    “嗯。村子安静。山就在面前,不用抬头就能看见。”

    陆云想象着那个画面——一座夏尔巴人的小旅馆,窗外就是雪山。她在火塘边织毯子,她父亲在厨房做馍馍。登山的人来来往往,带来世界各地的消息,再带着她的毯子和她父亲的馍馍离开。

    “你说旅馆重建需要钱,”他问,“大概需要多少?”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又开始捻念珠了。

    “尼玛。”

    “你已经帮了很多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拒绝的意思很清楚。

    陆云没有再追问。他明白界限在哪里。她愿意接受那笔还债的钱,是因为那笔钱关乎一家人的生存。但建旅馆是另一回事——那是她的未来,她不想让任何人插手。她要把那个未来一针一线地织出来,像织她的毯子一样。

    下午他们去看了费瓦湖畔的世界和平塔。

    那座白色的佛塔矗立在一座小山顶上,需要爬很长一段台阶才能到达。尼玛爬得很慢,每隔十几级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陆云注意到她的呼吸在爬山时变得更加沉重,那种细微的杂音也变得更明显了。她停下来的时候会咳两声,用手掩住嘴,然后继续爬。

    “要不要歇一会儿?”他问。

    “不用。习惯了。”

    “你的肺——”

    “没事。”她说,“只是不能爬太快。慢一点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陆云已经渐渐熟悉的平静。她从来不抱怨她的伤,也从来不把它当作不做什么事情的借口。她只是接受它的存在,然后找出和它共存的方式。不能爬太快,就慢一点。不能走太远,就多歇几次。这种与自身脆弱的和平共处,在陆云看来是一种他从未学会的能力。

    终于爬到山顶的时候,尼玛靠在台阶旁边的栏杆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平稳下来。她睁开眼睛,正对上陆云的目光。

    “我说了,没事。”她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和平塔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塔的四面各有一尊佛像,分别朝向四个方向。塔的底座是白色的,塔尖是金色的,在蓝天下格外醒目。站在塔旁可以俯瞰整个费瓦湖——湖水像一块碧绿的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远处的安纳普尔纳山脉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清晰,鱼尾峰像一把利刃,直插蓝天。

    尼玛绕着塔走了三圈。每走一圈,她就用手推动塔周围的转经筒。铜质的经筒发出低沉的嗡鸣,和陆云第一次在杜巴广场听到的那种声音一样——古老、持久,像大地深处的呼吸。

    转完经筒,她站在塔边,面朝雪山。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和藏袍下摆猎猎作响。她的嘴唇在动,大概又在念经。

    陆云没有打扰她。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他想起了前天她在小寺庙里跪在佛前磕头的画面。那个画面和此刻的画面重叠在一起——都是一个人在和自己相信的东西对话。不需要观众,不需要解释。

    “这里的风和我们村子很像。”尼玛念完经后说。

    “村子里风很大?”

    “很大。尤其在春天。风从雪山上吹下来,把经幡吹得哗哗响。我阿妈说,风每吹一次经幡,就是念了一遍经文。”她伸出手,让风从她指尖穿过。“所以风大的地方,念的经就多。”

    “你念了很多经。”陆云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念珠,珠子都磨光了。”

    尼玛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念珠。她的拇指在一颗珠子上停住了。“这串念珠是我阿妈给我的。她戴了几十年,然后给了我。她说,珠子磨光的时候,恶业就消完了。”

    “还差多少?”

    她看了看手里的珠子,每一颗都光滑如玉。

    “快了。”她说。

    那天傍晚,他们没有急着下山。尼玛说想看完日落再走。两人坐在和平塔旁边的石阶上,面朝西方。太阳正在缓缓地朝安纳普尔纳山脉的背后落去。天空开始变色——先是淡金,然后是橘红,最后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紫。

    远处的鱼尾峰在落日中变成了一座金山。雪顶反射着最后的阳光,在暮色中发出一种柔和的光。湖水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变成了一面暗色的镜子,倒映着天空中最后的光亮。

    “好看吗?”尼玛问。

    “好看。”

    “比加德满都的落日呢?”

    “不一样。”陆云想了想。“加德满都的落日是在废墟上的。博卡拉的落日是在雪山上的。”

    “哪一种更好?”

    “都好。”

    她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答案。

    太阳完全沉入了山背后。天空的紫色慢慢褪去,变成了深蓝。几颗星星开始出现在天顶,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山风吹过来,带着雪的气息。空气变得很凉,陆云脱下外套,披在尼玛肩上。她没有推辞,只是把外套拢了拢。衣领遮住了她半张脸。她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下个月是洛萨节。”她说,“藏历新年。你想来我们村子吗?”

    “你邀请我?”

    “嗯。带你去见我阿妈阿爸。”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的雪山。“还有火塘边的故事。”

    “什么故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好。”

    她说了一个“好”字,然后站了起来,把外套还给他。他们沿着台阶下山,在最后一缕暮光中回到旅馆。费瓦湖已经沉入黑暗,只有湖对岸的几点灯火在水面上投下微微颤动的倒影。远处的鱼尾峰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望着这片安静的湖水。

    陆云躺在床上,窗外的湖水平静如镜。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还是尼玛唱歌的样子——她在船尾,船桨在她手中一上一下,她的声音和晨雾一起飘荡在水面上。

    他想起她在山上说的一句话:“空了就可以装新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在自己心里空了之后,装进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的心里,正在装进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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