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藏匠 (第1/2页)
第681章 藏匠
夜里的搜查像一张大网,无声地撒了出去。
郭嘉没穿官袍,只着一身玄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柄短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亲自带队。
八百兵卒分成十六路,从官署四面八方散开,像蜘蛛结网,沿着大街小巷一点点收紧。
他给每一路的指令都一样:挨家挨户,敲门查人,不许惊扰百姓,但一间屋子都不许漏。
“记住,”他站在官署门前的石阶上,把最后一句话咬得极重,“要查的不是贼,不是盗,不是杀人越货的凶徒。”
“是匠人。”
“手上有没有茧,指腹上有没有铜绿,衣裳上有没有硝石味,包里有没有图纸。”
“这四样,一样都不许放过。”
十六路兵卒领命而去,脚步声散入夜色,像一把沙子撒进了水里,转眼就没了声响。
郭嘉没闲着。
他挑了三路最精干的人手,自己带着,专往城南走。
理由很简单:城南是泉州城最杂的地方,商贾云集,南来北往的行商、脚夫、船工、伙计,三教九流混杂其间,鱼龙混杂,最适合藏人。
也最容易藏人。
三更天。
城南,福来客栈。
这客栈不大,两进院子,前头是饭堂,后头是客房,客房后头还有一排柴房,紧挨着院墙,墙外就是一条窄巷,翻墙出去,三步就是通衢大道。
郭嘉站在客栈对面的街角,把灯笼举高了些,把那两扇木门、门楣上那块褪了色的“福来”匾额、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灯光,全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灯笼吹灭了。
“就这儿。”
他没说理由,也没解释,只是抬起手,往那两扇木门上轻轻一推。
门没闩。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口水井立在东南角,井台上搭着一条麻绳,麻绳上还挂着半桶水,桶里的水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幽幽的冷光。
郭嘉抬脚跨进院门,身后的兵卒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像猫,落地几乎没声音,一个个屏着气,把这间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头饭堂的灯还亮着,里头隐约传来掌柜的打鼾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拉风箱。
郭嘉没理会,径直往后院走。
后院是客房,二楼一溜五间,门都关着,窗子里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
他把目光落在那排柴房上。
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光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可在这漆黑一片的夜里,哪怕是一点点光,都像是黑暗中的一只眼睛,在偷偷地看着你。
郭嘉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侧过身,对着身后比了两个手势——一个“包”,一个“进”。
兵卒们会意,两队人无声地从柴房两侧绕过去,把那扇虚掩的门围了起来,另外一队守住了墙头,防止有人翻墙而逃。
然后郭嘉抬手,在柴房的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两声,不轻不重,像在敲一扇普通的门,礼貌,克制,可那两声落在院子里,却像两块石头砸进了水潭,“咕咚”一声,把所有人的呼吸都惊停了。
柴房里,静了一息。
然后,“哗啦”一声。
像是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脚步声、摩擦声、布匹被撕扯的声音,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嗡地一下全炸开了。
“砰!”
柴房的门被从里头撞开了。
一个黑影从门里窜出来,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脚还没沾地,就被两把长枪交叉架住了脖子,“锵”地一声,两杆枪的枪尖抵在他喉结下方一寸,冰凉的铁器贴着皮肉,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别动。”
说话的是一个带队的队正,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里头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像两块冰碴子掉进耳朵里,激得人后脑勺一麻。
黑影的脚停住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黑影从柴房里被赶了出来,一个被按倒在地,一个被反剪了双臂,还有一个想趁乱翻墙,脚刚蹬上墙头,就被墙头守着的兵卒一杆长枪从上头“啪”地一下抽在腰眼上,“哎哟”一声,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砰”地一声摔在院里,摔了个狗吃屎。
三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郭嘉提着灯笼走过来,蹲下身,把灯笼凑到最近那个人脸上,仔仔细细看了两息。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五六岁,颧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条硬朗,一看就是常年在炉火边干活的人——脸上的皮肤被火烤得又干又糙,可那一双手,指腹上全是铜绿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硫磺色。
郭嘉又把灯笼凑到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之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嗯。”他把这两个字说出口,声音很平,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猜到的事,“就是你们了。”
然后他把手一挥。
“带走。”
“分开押,一间屋一个,谁也不许跟谁说话。”
“谁也不许跟谁碰面。”
“是!”
三个人被五花大绑,分别押往官署,一路上悄无声息,只听得见兵卒的脚步声和被押者的喘息声,像三台被拖走的破风箱。
郭嘉没急着回官署,而是转身进了那间柴房。
柴房不大,堆着半屋子干柴,角落里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扔着一条破棉被,棉被上还有人体的余温——人刚走,被窝里还热着。
他用脚拨开草席,蹲下身,把手伸进草席底下,一点一点摸索。
很快,他摸到了一个布包袱。
包袱不大,四角扎得死紧,麻绳打了三重结,郭嘉抽出短刀,一刀割断绳结,把包袱摊开。
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两枚火铳零件——一枚是击锤,一枚是闭锁块,都是铜质的,打磨得精细,边角有明显使用过的痕迹,显然是从旧式火铳上拆下来的,带着一股子陈年油垢的味道。
一小布袋火药样品,约莫二两,用油纸包着,打开油纸,里头的火药颗粒大小均匀,颜色灰白,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有一股子淡淡的硫磺味。
还有五张图纸。
五张纸,画得密密麻麻,全都是铳管的结构——纵剖面、横截面、内壁的膛线纹路、管壁的厚度标注、各段的直径数据,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像照着实物描下来的。
其中一张上头,用极小的字标着一串数字:“管壁厚三分二厘,口径六分,长五尺二寸。”
郭嘉把那五张图纸举到灯下,一张一张看完,脸上的笑纹一点点收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副铁青色。
“好家伙。”他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冷得像北疆十二月的风,“连管壁厚度都量出来了。”
“这些燕人的眼睛,比尺子还准。”
他把所有东西重新包好,提在手里,大步出了柴房,对守在门口的兵卒说了一句:“这间柴房,封了。”
“里头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
“是。”
郭嘉提着包袱,穿过两条街,回了官署。
官署后堂,灯火通明。
三间审讯室一字排开,每间屋子里都点着两盏油灯,灯光昏黄,把墙上照得影影绰张,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蜡。
三个人被分别押进三间屋子,手脚绑在椅子上,面前各放了一张小几,小几上摆着一碗热茶。
是热茶,不是冷水,不是刑具,更不是烙铁。
这是陆怀瑾的规矩——先礼后兵。
郭嘉亲自审第一个。
这人就是方才从柴房里窜出来的那个,年纪最轻,也是最沉不住气的一个。
进屋之后,他的两条腿一直在抖,抖得椅子腿“咯吱咯吱”响,像一只被拎上岸的鱼。
郭嘉没急着问话。
他把那五张图纸摊开,摆在小几上,一张一张铺平,然后把那枚击锤和闭锁块推到那人面前。
“说吧。”他把三个字说得极轻,像一阵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可那三个字落在那人耳朵里,却像三记闷雷,“咚、咚、咚”,震得他整个人都僵了。
那人咬着嘴唇,不说话。
郭嘉也不催,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把茶碗搁下,又把那五张图纸里最精细的一张——管壁厚度标注图——推到那人面前。
“这图,你画的?”
那人的目光往图纸上瞟了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在咽一口很苦很涩的东西。
“不……不是。”他结结巴巴地说,“那图……不是我画的。”
“哦?”郭嘉把眉毛一挑,“那谁画的?”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郭嘉笑了,两根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两下,“笃、笃”,“这上头的字迹,跟你在名册上签的字,一模一样。”
“你看,‘管壁厚三分二厘’的‘二’字,收笔都往左偏,起笔重,收笔轻,这个习惯,不是一天两天能改掉的。”
那人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
郭嘉把那张纸拿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说吧,你是谁,谁派你来的,来干什么。”
“咱们从头说,说清楚了,这碗热茶还是你的。”
“说不清楚——”
他没说下文,只是把茶碗轻轻往前一推,茶水在碗里晃了两晃,“叮”地一声,瓷碗磕在小几上,清脆,可那声音落在那人耳朵里,却像一把刀子划过铁皮。
“我说!
我说!“那人崩溃了,两条腿抖得更厉害了,”我叫贺连,是……是大燕工部军器局副使……“
郭嘉的眼睛眯了一下。
军器局副使。
官阶不高,可这个位置,管的是大燕全国的军器制造——火铳、火炮、刀枪、弓弩,全都归他管。
换句话说,大燕军队手里用的每一件火器,都是从他手里造出来的。
这样一个人,被燕帝派到汉国来当“杂作”?
郭嘉把茶碗又往前推了一寸:“继续说。”
贺连吞了一口唾沫,像吞了一块没嚼烂的肉,梗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大燕工部军器局副使,官从六品,掌管大燕全国火器制造。”
“十年前,燕帝下旨仿制汉军火铳。”
“十年了,微臣带着军器局上下一百二十人,拼了命地造,拼了命地改,十年下来,造出来的火铳——”
他把两只眼睛闭上了,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全都炸膛。”
“一百二十杆,无一例外,全部炸膛。”
“射程不到八十步,装填要三十息,遇上阴雨天,十有八九打不响。”
“可汉军的火铳,一百步开外,一枪打穿两层牛皮甲。”
“我们试了无数种办法,换铁、换钢、换火药配比,改口径,改管壁厚度,改点火方式——”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十根手指上全是烧伤的疤痕,像十根被火燎过的枯柴。
“十年,一百二十杆,全废。”
“微臣不明白,不明白到底差在哪儿。”
“所以燕帝派微臣来——”
他把两只眼睛睁开,眼眶发红,像两块被火烤过的炭,“偷。”
“偷不到,就留下。”
“留下来看,等汉军火器更新换代,把换下来的旧货扔了,微臣就捡回来,拆开看。”
“微臣要弄明白,到底差在哪儿。”
说完,他把头垂了下去,两滴眼泪掉在地上,“啪嗒”两声,砸在青砖上,像两颗小石子。
郭嘉听完,把茶碗端起来,又抿了一口。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五张图纸和两枚零件收起来,起身,出了审讯室。
第二间、第三间屋子的审讯几乎是一样的结果。
那两人也招了,一人的口供跟贺连对得上,另一人却含糊其辞,说他是杂作,不懂火器,可他的手指上同样全是铜绿和老茧,两只眼睛看人时总是习惯性地往人的腰间、袖口上扫,像在找什么东西。
郭嘉把三份口供并排摆在案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去了后堂,把这三份口供连同证物,一起摆在陆怀瑾的案前。
“三个人,全招了。”
“为首的叫贺连,大燕工部军器局副使,从六品,掌管大燕火器制造。”
“十年造铳,一百二十杆,无一例外,全炸膛。”
“燕帝让他来偷,偷不到就潜伏。”
“另外两人,一人招了,一人嘴硬,可手上的老茧和铜绿,骗不了人。”
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一分。
“还有一个情况。”
“那第三个人,有些不对。”
陆怀瑾把那五张图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看完,看完之后,目光落在第三份口供上,看了很久。
“嗯。”他把一个字说出口,声音很平,“先把贺连带来见我。”
“其余两个,继续审。”
半个时辰后,贺连被带到了官署后堂。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囚服,可两只手上的烧伤疤痕和指腹上的老茧怎么也洗不掉,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他进屋之后,没敢抬头,两只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大人发火。
陆怀瑾没发火。
他站起身,绕过案台,走到贺连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息,然后开口:“贺连。”
“微臣在。”贺连的两条腿又开始抖了。
“抬起头来。”
贺连慢慢抬起头,目光在陆怀瑾脸上停了一息,像被烫了一样,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你造了十年火铳,一百二十杆,全炸膛。”
陆怀瑾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可我看了你画的那五张图。”
“图上标的管壁厚度、口径、膛线,全对。”
“全对?”贺连的两只眼睛猛地瞪圆了,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汉王殿下的意思是——微臣算的没错?”
“没错。”陆怀瑾说,“你算的,和我这边的匠人算的,差不离。”
“可你造出来的火铳,为什么炸膛?”
贺连张了张嘴,把一个字卡在了喉咙口,像吞了一颗没咬开的核桃,“因……因为……”
“因为你的钢不行。”陆怀瑾把这五个字说得又平又稳,像在陈述一个公理,“不是你的手艺不行,是你的钢不行。”
“你用的铁,含碳量太高,杂质太多,锻造的时候没能把渣子排干净,钢质不均匀,铳管承受不住火药的爆发力,一打就裂。”
“你的手艺是顶级的,可你手里的材料,配不上你的手艺。”
贺连呆住了。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雷劈了的泥胎,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不动,嘴唇微微颤动,像在咀嚼一个十年没想明白的答案。
十年。
他带着一百二十人,造了一百二十杆铳,全废了。
他烧了十年的炉子,试了十年的配方,换了十年的铁,改了十年的图,可没有一杆能用。
不是他不努力,不是他不聪明,是他不知道,问题不在他,在于——
“钢。”
他把这两个字念出声,声音像一根被绷断的琴弦,“嗡”地一声,弹了两下,抖了两抖,最后归于寂静。
“原来……是钢。”
他的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也没去擦,就那样挂着,像两条断了线的珠子。
“十年了。”他把这三个字说出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微臣一直以为是自己手艺不到家,原来是——”
“原来是材料。”
“是材料拖累了手艺。”
陆怀瑾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头点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后,把一份文卷拿起来,推到贺连面前。
“走,跟本王来。”
“去哪儿?”贺连下意识问了一句,问完就后悔了——他现在是阶下囚,哪有资格问这种问题。
可陆怀瑾没在意,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看真东西。”
两个字,像两块砖头砸在地上,“咚、咚”,砸得贺连的心口一热。
真东西。
他来泉州十天了,看了十天假的,画了十天假的,偷了十天假的。
现在,有人要带他去看真的。
贺连跟着陆怀瑾出了官署,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路往北,穿过半个泉州城,出了北门,又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最后停在一处山坳里。
山坳三面环山,一面朝南,入口极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峭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把整个山口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山谷,谁也想不到里头别有洞天。
山口有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个个腰挎短刀,目不斜视,见了陆怀瑾,齐刷刷单膝跪地:“汉王殿下!”
贺连跟着出了官署,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穿过半个泉州城,出北门,又走了半个时辰山路,停在一处山坳里。
三面环山,一面朝南,入口极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
两侧峭壁刀削斧劈,长满青苔藤蔓,把山口遮得严严实实。
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山谷,谁也想不到里头别有洞天。
山口有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见了陆怀瑾齐刷刷单膝跪地:“汉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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