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藏匠 (第2/2页)
!”
陆怀瑾摆手:“起。”
穿过山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平地,足有二十亩。
北面一排排高炉,炉口喷着橘红色的火舌,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发烫。
东面是锻打场,几十个铁匠抡着锤子,“叮叮当当”的锤击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骤雨,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西面是成品库,一排排木架上摆满了火铳,铳管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马钧就站在高炉前面。
一身灰布工服,袖子挽到肘弯,两只小臂上全是烫伤和铁屑烧出来的疤,可那双手极稳,稳得像两把尺子。
“汉王殿下。”他朝陆怀瑾拱了拱手,目光落在贺连身上,上下扫了一眼,没说话。
“马钧。”陆怀瑾说,“把燧发枪的锻造流程,从头到尾,给这位看看。”
“全程公开。一样都不许藏。”
马钧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认出了贺连。
昨天在火器营里头,就是这双眼睛,一直盯着点火机构不放。
可汉王殿下说了“一样都不许藏”,他就不藏。
“好。”马钧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转身走向高炉。
“看好了。”
他从炉边夹出一块钢锭。
那钢锭通体乌青,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银灰色光泽,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他把钢锭搁在铁砧上,拿铁钳夹着,凑到贺连眼前。
“这是精钢锭。”
“你看这断面。”
钢锭被一锤劈开,断面露出细密均匀的纹理,像一块被切开的年轮蛋糕,每一层都薄得像纸,纹丝不乱。
“杂质,千分之三以下。”
“碳含量,七分。”
“这是水力锻锤打出来的。
一锭钢,翻来覆去捶打四十八次,每一次都把渣子挤出去一层。“
“四十八次之后,这钢的密度,比你们大燕最好的铁,高出三成。”
贺连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他伸出手,想摸那断面,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像怕把它弄脏了。
马钧看了他一眼,把那半块钢锭塞进他手里:“摸。”
贺连的手指抚过断面,指腹上那些老茧和铜绿蹭在钢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均匀……”他喃喃道,“从头到尾,没有一处不均匀……”
马钧没接话,转身走向钻镗台。
一台水力驱动的镗床,巨大的木齿轮在水流冲击下缓缓转动,带动一根长长的镗杆在铳管内壁来回推拉。
镗杆顶端嵌着一颗硬度极高的钢珠,每推拉一次,铳管内壁就光洁一分。
“钻膛。”马钧说,“先钻,后镗。
钻出来的孔,粗。
镗出来的孔,精。“
“镗一遍,内壁光洁一分。”
“我们镗七遍。”
“七遍之后,内壁光得能照见人影。”
他把镗好的铳管从镗床上取下来,递给贺连。
贺连接过来,凑到眼前,往里头看。
铳管内壁光滑如镜,膛线均匀地螺旋延伸,像一条被精心雕刻的螺纹,一圈一圈,纹丝不乱。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内壁,指甲滑了过去,连一丝阻力都没有。
“光……”他的声音发颤,“比铜镜还光……”
“这样打出去的弹丸,”马钧说,“不会乱转,不会偏,不会卡膛。”
“你炸膛,不是因为壁厚不够。
是因为内壁太粗。
粗壁糙面,火药一炸,气从缝隙里乱窜,局部压力暴增,管子就裂了。“
“壁厚三分二厘,没错。可你的内壁,像砂纸。”
“我们的内壁,像镜子。”
“同样的壁厚,同样的药量,一面炸膛,一面不炸。
差的不是厚度,是光洁度。“
贺连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手里攥着那根铳管,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然后他松开手,把铳管小心翼翼地搁在台上,退后两步。
“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磕得地面都震了一下。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一片红印,两只眼睛通红,像两块烧透的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十年!十年了!微臣一直在找这个答案!”
“不是壁厚,不是药量,不是铁质——是内壁!
是镗磨!
是这台镗床!“
“汉王殿下!”他双手伏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微臣求汉王殿下收微臣为徒!”
“微臣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命——只求汉王殿下让微臣摸一摸这台镗床!”
“只求汉王殿下让微臣学这门手艺!”
“微臣给汉王殿下当牛做马,当一辈子都行!”
满场的铁匠都停了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锤声停了,炉火还在烧,“呼呼”的风箱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马钧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可嘴角动了动,像在忍笑。
陆怀瑾负手而立,看着跪在地上的贺连,看了三息。
“起来。”
“汉王殿下一——”
“起来说话。”陆怀瑾的声音不重,可那四个字像四根线,把贺连从地上提了起来。
贺连站起来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浑身不自在。
陆怀瑾转身,在一块铁砧上坐下,翘起一条腿,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收徒,不必。”
贺连的脸“唰”地垮了。
“但——”
那个“但”字一出口,贺连的眼睛又亮了,像一盏被风吹灭又被吹亮的油灯。
“本王有个条件。”
“汉王殿下请讲!”
“你留下。”陆怀瑾伸出一根手指,“帮汉国改进老式火铳的闭气结构,把炸膛率降下来。”
“闭气?”贺连怔了一下,“汉王殿下是说……铳管和药室之间的气密性?”
“对。”陆怀瑾说,“汉军淘汰了一批旧式火铳,要卖给西域商队。
可这批旧铳有个毛病——药室和铳管之间闭气不严,一打就漏气,漏气就降威力,降威力就卖不上价。“
“你把这个问题解决了,这批旧铳就能翻一倍的价钱。”
“本王给你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匠,最好的炉子。”
“条件就一个——这批旧铳的闭气问题,三个月内解决。”
贺连听完,两只手攥成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三个月?”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汉王殿下,不用三个月。”
“一个月。”
“微臣一个月之内,给汉王殿下一个交代。”
“好。”陆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那就一个月。”
他转身要走,贺连忽然叫住他。
“汉王殿下!”
“说。”
“还有一件事。”贺连的脸上没了方才的激动,换上一副郑重的神色,“微臣……要向汉王殿下坦白。”
“那两名同伴里头,有一个不是匠人。”
陆怀瑾的脚步停了。
“有一个是大燕安插在泉州港的坐探。”贺连的声音压得很低,“官名叫方砚,明面上是杂作,暗地里是大燕细作司的人。”
“他跟着来,不是学火器的。是来摸泉州港水师的底。”
“战船几时出港、几时回港、船队多大规模、护航几艘战舰——他每天都在记。”
“记下来,托商船带回去。”
陆怀瑾缓缓转过身,看了贺连两息。
“你为什么告诉我?”
贺连把两只手垂在身侧,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新插的旗杆。
“汉王殿下给了微臣十年求而不得的答案。”
“又给了微臣梦寐以求的炉子。”
“微臣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汉国的。”
“汉国的事,就是微臣的事。”
“那方砚是微臣带来的,微臣就有责任把他指出来。”
陆怀瑾盯着他看了一息,忽然笑了。
那笑不深,却像冰面底下透出来的一线日光。
“好。”
“郭嘉。”
“臣在!”郭嘉从暗处闪身出来,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按贺连指认,把那个方砚住处,掘地三尺。”
郭嘉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不到一个时辰,方砚住宅里
搜出来的东西摆在案上——十余封尚未送出的密信,全用蝇头小楷写在薄绢上,卷成细卷,塞在一根掏空的竹杖里。
郭嘉一封一封展开,念出声来:
“十月十七,汉军战船三艘出港,往南。”
“十月十九,战船七艘回港,载货不明。”
“十月二十二,汉军水师操演,出动战船十二艘,护航舰四艘。”
“十月二十五……”
“十月二十八……”
每一封都记得极详细——出港时间、回港时间、船队规模、护航配置、甚至桅杆上挂什么旗,都写得清清楚楚。
郭嘉念完,把信纸往案上一撂,转头看陆怀瑾。
陆怀瑾正在看其中一封,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
那笑声不高,可后堂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郭嘉愣了:“汉王殿下笑什么?”
“笑这个。”陆怀瑾把那封信弹了弹,“这些情报——”
“全是假的。”
郭嘉的眼睛瞪圆了:“假的?”
“戚继光故意放出去的。”陆怀瑾把信纸搁回案上,两根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笃、笃。”
“十月十七出港的三艘战船,根本没往南去,是绕了一圈从北边回来的。”
“十月二十二的操演,出动的十二艘战船里头,有八艘是临时从别处调来的空壳船,桅杆上挂满旗,看着浩浩荡荡,其实船上连一百个兵都没有。”
“真正的主力舰队,三天前就从泉州港悄悄北上,现在已经在瀛洲扎根了。”
“方砚记的这些‘情报’,传回大燕,燕帝一看——哦,汉军主力还在泉州,东边没事。”
“实际上呢?”
陆怀瑾把那封信往空中一抛,信纸在烛光里翻了个身,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咱们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后面了。”
郭嘉听完,愣了两息,然后两只手一拍,“啪”地一声脆响。
“妙啊!”他把声音压低了,眼里的光却藏不住,“汉王殿下从一开始就算到了!”
“让人传假情报,比不让人传情报高明多了。”
“不传,他知道咱们防着他。
传了假的,他信以为真,反而不设防了。“
“这叫什么?这叫——”
“将计就计。”陆怀瑾把四个字说出口,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传李崇。”
“啊?”郭嘉怔了一下,“李大人……已经出城了,走了快一天了。”
“追回来。”陆怀瑾说,“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请他回来一趟。”
“八百里加急。”
快马追出去,一日一夜,追到漳州地界,把李崇从半路上请了回来。
李崇进后堂的时候,脸上的笑还在,可那笑比上次淡了不少,像一杯被兑了三遍水的茶。
“汉王急召下官,不知——”
话没说完,陆怀瑾把一叠纸往案上一拍。
“啪!”
那一声脆响,像一记耳光抽在了空气里。
李崇的目光往案上扫了一眼——是贺连的供词,还有那十余封密信,一字一字摊开,摆在他面前。
李崇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这……这是……”
“贺连的供词。”陆怀瑾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在腹前,声音不紧不慢,“大燕工部军器局副使,奉燕帝密旨,来汉国偷火器工艺。”
“还有这十几封信。”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堆密信,“你大燕的坐探方砚,记录泉州港战船出入港情报。”
“李大人,这些东西,是你带来的三十个‘工匠’里头,两个不同系统的人,分别干的。”
“一个偷技术,一个探军情。”
“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李崇的两条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把领口洇湿了一大片。
“汉王饶命!下官……下官实在不知情啊!”
“那贺连是工部的人,方砚是细作司的人,下官只是奉旨送工匠,对他们的底细……”
“不知情?”陆怀瑾把眉毛一挑,“你是正使,三十个人是你带来的。
他们是谁,干什么,你一个都不知道?“
“下官……下官……”李崇的额头磕在地上,“咚咚”直响,磕得青砖上都出了印子,“下官失察!
下官有罪!“
陆怀瑾看着他磕了十几个头,才慢慢开口。
“行了。”
李崇的动作停了,抬起一张满是冷汗的脸,两只眼睛里全是惶恐。
陆怀瑾把案上的供词和密信拢了拢,分成两堆。
“贺连,本王留下了。”
李崇的身子一僵。
“他替汉国改铳管。”陆怀瑾的声音很平,“这个人,是大燕的人才,可惜大燕的钢配不上他的手艺。
本王的钢配得上。“
“从今天起,贺连是汉国的人。你回去跟燕帝说一声。”
李崇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至于那个坐探方砚——”
陆怀瑾把第二堆东西——那十余封密信——往李崇面前一推。
“也还给你。”
“带回去,让燕帝看看。”
“看看这些情报里头,有几条是真的,有几条是假的。”
“看看他花了多少心思、多少人力、多少银子,最后收到的是一堆废纸。”
他站起身,走到李崇面前,弯下腰,把声音压低了两分。
“你告诉燕帝一句话。”
“汉国不是不知道你们的小动作。”
“是不想计较。”
“再有下次——”
他没说下文,只是直起腰,拍了拍李崇的肩膀,力道不重,可那一下落在李崇身上,像一座山压了下来。
“回去吧。”
“路上慢走。”
李崇跪在地上,愣了三息,然后把头重重磕下去。
“咚!”
一声闷响,额头砸在青砖上,青砖裂了一道细纹。
“下官……谢汉王不杀之恩!”
他双手接过那叠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袖袋,像捧着十几条自己的命。
然后他站起身,两条腿还在打颤,可还是硬撑着朝陆怀瑾深深一揖,一步一步退出了后堂。
郭嘉站在门边,看着李崇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慢慢翘起来。
“汉王殿下,这一手——”
“把人放了,把脸也打了。”
“把贺连留下,把坐探也放了。”
“燕帝收到那堆假情报,脸都得气绿。”
陆怀瑾没接话。
他转身走回案后,把那枚铜钱又拿起来,在指缝间翻了两下,然后“啪”地一声搁在案上。
正面朝上。
“泉州的事,结了。”他说,“该盯的,是北边。”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一歪,影子在舆图上跳了一下,正好落在辽东半岛那个位置上。
三天后。
一骑快马从北门冲进泉州城,马蹄踏碎了清晨的薄霜,马上的人满头大汗,嘴唇干裂,嗓子里像塞了一把沙子,一路喊着——
“八百里加急!大燕边境军报!”
“燕帝下旨——关闭登州互市!边境戒严!”
“燕军二十万,已向辽东集结!”
郭嘉把军报从传令兵手里接过来,一路小跑进后堂,把那张被汗水洇得发软的纸双手呈上。
“汉王殿下。”
陆怀瑾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军报搁在案上,两根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两声,不轻不重,和往常一样。
可这一次,那两声落下之后,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舆图上辽东半岛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枚一直搁在旅顺口上的三棱箭头拿起来,挪到了登州与辽东之间的海面上。
箭头的尖,指着海。
“来人。”
“臣在。”郭嘉躬身。
“请杜先生,马钧,还有——”
他顿了一下。
“夫人。”
“后堂议事。”
“就说——”他把那枚三棱箭头往海面上轻轻一按,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了舆图里。
“大燕翻脸了。”
“这盘棋,该换个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