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唐隆 (第1/2页)
景云元年六月,长安城一连热了十几天,坊巷里的槐树叶子被日头晒得打了卷,连太液池边的柳枝都蔫蔫地垂着,一丝风也没有。高念唐那几日不怎么出门,白天天热就在值房里歇着,到了傍晚暑气稍退才搬一把藤椅坐到院子里乘凉。沈知薇给他煮了一壶薄荷甘草茶搁在石桌上,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暮色里泛着微凉的光。
那天夜里他睡得浅,三更刚过就醒了。他披衣起来走到院子里,在藤椅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天。月色很好,又大又圆地挂在中天,把整座小院照得清清楚楚,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的光,石榴树投下的影子黑黢黢地落在地上,轮廓分明。
他坐下来没多久,就听见了声音。从宫城方向传来的,很远,隔了好几重坊墙和宫墙,听起来闷闷的,但那种闷里带着一种压抑的锐度——是铁甲碰撞的声响,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脆响,还有人在远处扯着嗓子喊叫。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被夜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忽强忽弱,像是潮水拍在远处的岸上。
沈知薇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她披着一件薄棉衫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灯笼搁在石桌上。灯笼光把她的侧影照得柔和而模糊,她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远处的声音。
“又是宫里的动静。”她说。
“嗯。”
“你说这次会怎样?”
高念唐端起石桌上的薄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薄荷的清凉和甘草的甜味还在,从喉咙一路凉下去,把胸口那点燥意压住了。他把茶盏搁在膝头上,看着月亮说:“临淄王是个有主见的人。他跟他父亲不一样。他的路,他自己走。”
沈知薇侧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把他苍老的侧脸照得安静而柔和。他的眼睛眯着,目光落在远处宫城方向那片隐约浮动的火光上,神色平静得像是隔着好几层水在看一件早已知道结局的事。她看了他片刻,问:“你见过他?”
“见过。多年前在太液池畔打过照面。他那时候还年轻,刚被封为临淄王不久,站在池边看人划船。池边人多,他站在人群里,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稳,周围的人来来去去,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水面上,不动。”高念唐停了一下,手指在茶盏的盏沿上轻轻摩挲着,“他那时候还年轻,但眼神里的东西……我娘管那叫‘沉得住气’。”
沈知薇没有说话。她想起很多年前高惠通坐在后山石榴树底下说“武氏这个人沉得住气”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没嫁进高家,只听高念唐转述过这句话。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武氏走了,李唐回来了,又有人要在这条路上往前走。沉得住气的人不止一个,路也不止一条。
“和武娘子当年一样的沉得住气。”高念唐补了一句。他把茶盏搁回石桌上,抬着头看着月亮。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了两点细小的银亮的光斑,微微动着,但整个人的轮廓是静的,像一块被月光泡了很久的石头。
远处的声音又响了一阵,比方才更密了一些,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呼喊和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然后慢慢地,像潮水退去一样,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薄下去,弱下去,最后只剩下夜风拂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和墙角那只蟋蟀不知疲倦的鸣叫。
沈知薇把滑落到膝下的薄棉衫重新披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夜深了。回去睡吧。”
高念唐摇了摇头。“你先回。我再坐会儿。”
沈知薇没有劝。她站起来,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掌心停了一息,然后转身回了屋。灯笼她留在了石桌上,烛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晃着,在石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一半冷一半暖。
高念唐坐在藤椅上,一个人看着月亮。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滑。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贞观二十三年,他第一次以医官身份进太医院值房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一个满月的夜。他坐在值房窗台前面,窗台上搁着他母亲捎来的那盆薄荷,月光落在薄荷叶上,把叶子照得泛着银绿的霜色。那时候他年轻,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脉把得更准、把方子开得更好,对宫里的那些事一概不懂。后来他慢慢看多了——李治的宽厚、武后的锐利、李显的懦弱、李旦的温吞,还有那些来来去去的朝臣和宦官、那些今天站在高处明天倒在血泊里的人。他看了几十年,从那个坐在值房里认药草的年轻人,看到了今晚坐在藤椅上看月亮的白发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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