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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唐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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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唐隆 (第2/2页)

   那些人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过去,有的他记得,有的他已经忘了。但有一件事他一直记得——高惠通坐在后山石榴树底下跟他说的那句话。那时候他刚进太医院不久,回高鸡泊看她,她坐在树底下摘石榴,空荡的右袖管被风轻轻吹着。她说:“念唐,你在长安待久了就会明白,宫里的那些人,争来争去争的都是同一样东西。但那样东西,争到了也未必守得住。咱们家的人不争那个。咱们家的人只做一件事——守着。守着药、守着方子、守着路。不管谁坐了龙椅,路不能断。”

    高念唐坐在月光里想着这些话,觉得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冲得露出了轮廓。他母亲说的是对的。宫里的龙椅换了几轮,年号改了几个,争的人死了又生了,生了又死了,但路一直在。药一直在。方子一直在。他这辈子没争过什么,他只是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守着该守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收了灯笼和茶盏,慢慢走回了屋。沈知薇还醒着,躺在床榻上侧着身,听到他进来也没问什么,只是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他躺下来,闭上眼,听着窗外最后几声蟋蟀叫慢慢地融进了晨曦的微光里。

    三天之后,政变的消息传遍了长安城。李隆基率羽林军入宫,诛韦后及安乐公主于太极殿前,拥立其父李旦复位。李旦重新登基,改元景云,立李隆基为太子。高念唐在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窗台上的薄荷浇水。他的手没有停,水壶稳稳地倾斜着,一线细水注进花盆的土面上,渗下去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吱吱声。他把水浇完了,放下水壶,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今天是个大晴天,日头从东边的坊墙上面升起来,把整条甬道照得明晃晃的。

    他没有去朝贺。他在值房里把那只木匣从暗格里取出来,翻到最底下,找到了一只小瓷瓶。瓷瓶里装的是当年高惠通留下的灯油——是她最后一次从后山禅院回长安时灌的,油色清亮,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和寻常灯油不同,里面掺了少许安神的药汁。他母亲说过,这瓶油要留着,等到有一天路走完了再添。他一直没舍得用,搁在匣子最底下。今天他把瓷瓶取了出来,拧开盖子,把里面的油倒进了值房里那盏长明灯的铜盏中。油面慢慢地升上来,灯芯吸足了油,焰头跳了一下,骤然亮了几分,把整间值房拢进了一团暖而旧的光里。

    沈知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那盏灯,灯焰比方才亮了许多,火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你娘要是看到今天……”

    高念唐站在灯前,看着那团安静的焰火。“她会说——‘路还长着,慢慢走。’”

    两个人站在灯前,谁也没有再说话。灯焰安安静静地烧着,把整间值房拢在一团暖黄的旧光里,像一枚被时间磨圆了的琥珀,把所有走过的年月都封在了里面。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照在窗台上那盆薄荷的新叶上,叶面泛着一层细润的亮。远处传来新帝登基的鼓乐声,一阵一阵的,被风送进值房里来,和灯焰的暖光融在一起,散成了一片安稳的底音。

    高念唐伸出手,把灯盏旁边的铜壶拿起来,给灯添了最后一滴油。油滴落进盏里的时候,灯焰微微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安安静静地烧着,和几十年前高惠通在后山禅院里点亮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在灯前,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母亲留那只瓷瓶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当时他没在意,此刻那只瓷瓶已经空了,搁在案上,瓶口朝上敞着,他忽然想起来了。她说:“这瓶油添完的时候,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你记住,不管谁坐了龙椅,路不能断。灯亮着,路就在。”他站在灯前把这句话想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把空瓷瓶收进木匣里,合上盖子,放回暗格。他转身走到窗台前面,推开窗。晨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和槐树新叶的清苦气味,吹得灯焰微微晃了一下又站稳了。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太极殿方向升起的旗帜在晨光里慢慢舒展开来。那面旗帜的颜色和昨天不同了,但旗杆还是那根旗杆,底下的石座还是那块石座。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扇收拢了一半,让风和光都进来一些,又不至于把灯吹灭。

    沈知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泛着嫩绿的光,和值房里那盏长明灯的暖黄融在一起,一半是新的,一半是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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