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定局 (第2/2页)
炜杰拆开,上面只有两行日文,墨迹抖得厉害,却一笔不苟:
“帳合い,清如水鉴。岩芯归国,空管成对——老朽此生最后一笔,记讫。”
“戏楼的歌,往后唱给干净人听。”
炜杰把字条看了很久,最后交给石青山。老人拿去,裱了起来,挂在陈列馆第三厅的侧墙上,就在长明灯的旁边。有参观者问这幅字是谁写的,石青山就答:
“一个日本人的账本。账目名目,清如水鉴——这八个字,他也学会了。”
年底的数字,在这时候全部汇拢。
祁守业的总册上,一九九六年的一页写得满满当当:对日出口六百吨,欧美首单起航,东南亚收复失地并新增三单;南方基地达产,P507全系列成本再降半成;香港公司首次分红,账目名目一栏,一笔糊涂账都没有。
股东会开在腊月,会场还是那间老会议室。分红方案宣读完毕,赵满仓照例第一个站起来——这回不是反对,老爷子举着杯子,嗓门洪亮:
“我提议,敬一个人!”
“敬谁?”满场问。
“敬记账的人!”赵满仓说,“敬所有把账记明了的人——活着的,走了的,中国的,日本的!账目名目,清如水鉴!”
满场轰然响应,杯子举成一片。方鹤年坐在角落里,破例喝了一杯,喝完跟旁边的祁守业嘟囔:“这酒没我釜里馏出来的香。”祁守业头也不抬:“你的香不了——你的没有名目。”满桌哄笑。
散会后,炜杰刚走出会议室,传达室老头又追了上来,这回不是电报,是一封信。
香港寄来的,夏瑾的笔迹,信封很厚。炜杰拆开,里头不是公务——是两张机票的订票单和一页信纸:
“欧洲渠道明年三月首航剪彩,组委会邀请延中负责人携……”信写到这儿,笔锋顿了顿,划掉了“携”字后面的半句,改成:
“……邀请延中负责人出席。另外,霍老先生来电话,说他七十大寿那年欠延中一顿饭,年底要还,指名要你带上‘那个香港人’一起去。原话。”
信纸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机票订了两张。名字我写的是——炜杰,夏瑾。要改,你改。”
炜杰站在走廊里,把那一行小字看了三遍。
窗外飘雪了。他把信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起,走回办公室,拉开抽屉,把两张订票单放进那本《账目名目·对日往来总册》的旁边。
两本账并排躺着。
他想,有些账,记了三十年,该入新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