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群臣议政 (第2/2页)
匪,银子什么的多给点也无妨。”
这一次,文祥明显一惊,却仍不敢贸然反驳,只躬身道:
“皇上宽怀天下,臣等自当奉旨。只是夷情多诈,臣窃恐朝廷一旦露出急于息兵之意,他们所索会比从前更重。”
咸丰道:“朕晓得。”
文祥迟疑了一会儿,才谨慎道:
“臣还有一层忧虑。赔款、通商,尚可据情权宜。可这外国公使驻京、外国人入内地游历通商等事,都牵涉朝廷旧制。若一并放开,日后再想收束,只怕甚难。”
咸丰听完,没有立刻发怒,他只是重新看向地图。
“朕问你,洋人要这些,是为了什么?”
文祥低头道:“求利。”
“正是。”
咸丰说道:“求利便可以商量。银子不够,多给些总能满足;口岸不够,再议几个。总有谈完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身。
“西北那群妖人可不一样。”
众臣都抬起头。
咸丰的神情一点点冷下来。
“胜保问他们,朝廷已经给到这个地步,他们还要什么。”
“那边回了话。”
后殿里静得连衣袖摩擦的声音都能听见。
“清帝退位,建立共和!”
众人脸色骤变。
“悖逆至极!!!”,端华终于没忍住,当即出班跪下。
“皇上,此等狂悖之言,已无臣民之分。若再容其坐大,天下之人心必受蛊惑,臣请朝廷早作剿办!”
载垣也随之跪下。
“臣附议。既已说到这一步,招抚恐怕再无可谈。”
肃顺没有立即下跪,只站在原处阴着脸。他本来还在考虑皇帝为何突然下定决心要向英法大幅让步,听完胜保带回来的这几句话,许多事情顿时有了答案。
咸丰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人。
“现在明白朕为何说先安内了?”
“洋人贪。”
咸丰缓缓说道,“可他们贪的是钱,是口岸,是朝廷能拿出去的东西。”
他用手在陕西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这些人贪的,是朕的皇位,是祖宗留下来的江山。”
他深吸一口气,“甚至是朕的脑袋!”
文祥跪伏下来。
“皇上,此等逆党自然当剿。臣所虑者,只是为了借力剿逆而使洋人得利过甚,将来恐成另一番祸患。”
这句话已经说得十分谨慎。
咸丰听完,却没有动怒。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走回那副八旗甲前。
“可你告诉朕,现在用谁的兵去剿匪?”
文祥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咸丰也没等他回应。
“调僧格林沁?直隶怎么办?”
“从江南抽兵?长毛怎么办?”
“再让曾国藩分兵西进?”
“他自己在江南有多少事情,你们比朕清楚。”
殿里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落下来,没有一个人能接住。
肃顺终于上前半步,躬身道:
“皇上所言皆是。臣只怕洋兵一旦深入中国,日后未必肯轻易退出。臣愚见,议和固可,可借兵一节,还望皇上慎重。”
咸丰看了他一眼。
满殿之中,也只有肃顺敢说这话。
“朕今日叫你们来,也正是让你们把这些话说出来。”
肃顺低头,“臣惶恐。”
“你不用惶恐。”
咸丰回到案边,把那柄短铳拿在手里看了看。
“朕也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可眼下朝廷四面都在用兵,谁能能给朕平白变出十万精兵,变出几千万两饷银?”
殿内静悄悄的,咸丰又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桂良那里要把话放开。”
众人抬头,“请皇上示下。”
咸丰道:“能答应的,可以答应。赔款再多一些也罢,只要能让外夷尽快息兵,先把直隶这边腾出来。”
“还有,著桂良试探英法,问他们愿不愿出兵助朝廷剿办陕西妖人。”
后殿里一下安静得可怕。
最终还是文祥再次伏地提出质疑:
“皇上,臣斗胆。洋兵若为利而来,今日能受朝廷之请去陕西,明日也可能以此为凭,另索重利。臣请皇上千万留些余地。”
咸丰低头看着他。
“他们若肯出兵,再谈价钱。口岸、赔款,能拿出去的东西,总比陕西那妖人的条件便宜。”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天朝地大物博,从指头缝里漏一些东西,也够那些夷人满心欢喜。”
咸丰继续道:“宁与友邦,不与家奴。”
这一句出来,殿内几人的神情都变了。
文祥立刻俯首。
“皇上息怒。臣等万万不敢为逆党求情,只恐外夷得利无厌,后患绵长。”
肃顺也跟着说道:
“臣请皇上三思。议和之旨既定,臣等不敢违逆,只是具体条款仍应尽力斟酌,能少一款便少一款,能缓一日便缓一日。”
端华和载垣没有再争,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谁都看得出皇帝的心思已经定了。
咸丰让他们来,确实是要听意见。
可听归听,最后的决定还是他自己顶的。
咸丰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掌按在桌沿上。
“朕这些日子想得很清楚。”
“英夷可以谈,长毛必须尽快剿,陕西也必须尽快督办。”
“眼下朝廷最怕的,就是同时拖下去。再拖三年五年,谁知道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肃顺躬身,“臣等明白了。”
咸丰看向文祥,“拟旨吧。”
“嗻。”
“令桂良全权办理与英法议和事宜。告诉他,只要对方肯尽快息兵,诸项条件皆可从宽商办,不必再为了虚文礼节一味拖延。”
文祥跪着记下。
“另外,将陕西情形适当透露给英法,看他们是否愿意出兵。若愿意,再议酬谢。”
“嗻。”
殿中无人再劝。
咸丰摆了摆手,“都下去办吧。”
几个人依次叩首退下。
出了后殿,长廊里依旧安静。载垣和端华走在前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文祥抱着刚记下的谕旨草稿,一路都没抬头。
肃顺最后一个走出殿门。
跨过门槛时,他停了一下,回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皇帝还站在舆图前。
那柄来自陕西的短铳就放在案上。
后墙那副八旗甲胸口留着两个新鲜的破洞。
肃顺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殿门随即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屋里只剩下咸丰和几个近侍。
许久以后,咸丰才重新走到那副甲前。
他伸手摸了摸被子弹击碎的甲片,指腹沾上一点黑灰。
一柄短铳,两枪,旗甲挡不住。
胜保从潼关带回来的那些话更让他夜里难安。若陕西那群人只是想当王,事情反倒容易。
给便是了,大清这么大,一个王爵换一个陕西安稳,怎么算都不亏。
偏偏他们什么都不要。
咸丰回到桌前,又看了一眼地图上的陕西。过了半晌,他忽然问:
“桂良最近一封折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旁边太监忙道:“回皇上,昨日下午到园。”
“拿来。”
“嗻。”
太监快步退下。
咸丰坐回椅中,没有再碰那柄短铳。殿外蝉声一阵接一阵,园中依旧安静。而数百里之外,英法联军还在北上。
而这一次,咸丰已经决定先给他们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