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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从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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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从来如此 (第1/2页)

    朱利安·勒梅尔今年22岁,出生在巴黎东部圣安托万郊区一带的一条破街上。

    有人问他以前的巴黎是什么样子,他想了很久,只说记不清了。

    其实不是记不清,他记得可太清楚了。

    他记得冬天楼道里结着一层湿气,墙皮鼓起来,手指一碰便簌簌往下掉;他记得母亲把洗好的衣服搭满屋子,湿布从头顶垂下来,一家人晚上睡觉时,鼻子里全是肥皂、霉味和煤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的父亲皮埃尔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职业。

    码头缺人的时候去卸货,修路的时候去抡锤子,建筑工地缺苦力的时候也会去石头。哪一天有活,哪一天家里才能有钱花。

    朱利安七岁那年,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工友把他抬回来时,皮埃尔还能说话,只是半个身子已经完全使不上劲儿。母亲借钱请了医生,医生检查后说人伤得厉害需要静养。

    可要静养多久呢?医生也说不上来。

    父亲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没有收入,也没有药物,伤势在不断的恶化。

    到了后面,父亲开始偷偷把自己的黑面包掰下来,塞给两个孩子,孩子们以为家里的粮食变多了,吃的很开心。

    母亲发现以后冲他发火,“你不吃怎么好得起来?”

    父亲沉默不语。

    当天晚上朱利安醒了一次,看见母亲背对着孩子们坐在床边,用手捂着嘴哭泣。

    第二年春天,父亲走了。

    父亲死的时候,朱利安八岁。

    那天早上很冷,母亲把两个孩子赶到门外,不让他们进去。朱利安坐在楼梯上,听见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过了很久,母亲才开门。

    “进去最后看一眼papa吧。”

    父亲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毯子。

    朱利安走过去,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父亲的手,冰冰凉凉的,很是僵硬。

    他当时没有哭,他只是忽然想到,父亲昨天晚上给他的面包他还留着。

    第二天,朱利安就去工坊干活了。

    八岁的孩子能做的事情不多。家具作坊让他清扫木屑、搬边角料、给老工匠跑腿,每天清晨过去,天黑以后回来。老板一开始给他的工钱很少,后来发现这个孩子不怎么偷懒,就又多给了一点。

    说是多给一点,加起来也不过够买两块黑面包罢了。

    朱利安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童工,街上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们都在挣钱。有的给鞋匠打杂,有的替商店送货,还有的根本找不到工作,就在市场后面捡别人丢掉的烂菜叶子。

    他只是运气稍微好一点。

    十三岁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被刨刀削掉一小块肉。

    老板给了他一块布,让他包扎好不要把血滴到木板上。

    幸运的是,他没有感染破伤风,他包扎好以后继续干活。

    半年后,妹妹露易丝生病了。

    露易丝比朱利安小三岁,她长着一头漂亮的浅发,笑起来格外的可人,家里穷买不起玩具,露易丝会把洗衣用的木夹子摆在桌子上,说那些是来参加舞会的人。

    妹妹咳个不停,逐渐开始发烧,可家里没有人能照顾她。

    朱利安依旧工坊做工,母亲也没有停止接洗衣活。因为只要停一天工,就要被扣好几天甚至半个月的钱。不去做工,就没有钱给妹妹买一点少的可怜的药物,可去做工,就没有人照顾这个可怜的小天使。

    一天,朱利安把肉汤端给妹妹。

    露易丝喝了两口,“哥哥,我喝不下了。”

    “再喝一点吧。”

    朱利安骗她说自己已经在作坊吃过了。

    妹妹看着他,没有再推脱,不过这是她最后一次吃东西。

    第二天凌晨,露易丝就死了。

    母亲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天亮以后,朱利安要去作坊,他站在门口鞋穿到一半,忽然他不想去了。

    母亲低声说:“去吧。”

    “露易丝怎么办?”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没关系孩子,我在这儿。”

    朱利安伫立在门口没有动。

    母亲抬起头,眼睛已经哭的红肿

    “朱利安,去吧。你今天不去,老板明天就会换个人。”

    于是他去工作了。

    他还记得那天,作坊里有人嫌他心不在焉,狠狠踢了他几脚。

    朱利安什么也没说。

    晚上回家时,妹妹已经不在床上了。

    母亲借钱买了一口最便宜的小棺材,埋葬露易丝的钱,他们还了两年。

    两年以后,奥斯曼男爵开始改造巴黎。他们的街道贴出告示,说半个街道都要拆除。朱利安不认识上面所有的字,只知道他们又得搬家。

    新的房子离上工地点更远了,可房租却没有便宜多少。

    母亲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看起来却像六十多岁的人,常年泡在碱水里的两只手又红又肿,冬天裂开的地方会渗血。她怕血沾到客人的衣服,洗衣时便用布把手指一根一根缠起来。

    十九岁那年,朱利安参加征兵抽签,“幸运”的被选中。按照第二帝国的制度,如果抽中后不想当兵,可以交钱免除服役。

    朱利安听见那个数字以后笑了,两千八百法郎,他和母亲一年下来收入都不到一千法郎,这需要他们家三年的纯收入。

    就算父亲和妹妹还活着,并且也能工作,他们家多年还省吃俭用,他也不认为家里能攒下这样一笔天文数字。

    几个月后,朱利安穿上军服离开巴黎。

    母亲把他送到街口,不断地替他整理衣领。

    “别跟长官顶嘴。”

    “知道。”

    “有机会就多写写信。”

    “知道。”

    母亲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她好像还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

    “多吃点。”

    朱利安笑了,他走出去很远以后回头看。

    母亲还站在那里,她的个子小小的,佝偻着背,从远处看,只剩很小的一点,站在那条又脏又窄的街口。

    军队里的人抱怨过很多东西:天气炎热,长官脾气不好经常打骂士兵等等。

    朱利安很少跟着抱怨,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每天都有面包。”

    有人以为他在开玩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一点都不好笑。

    后来的事情,在朱利安自己看来,反倒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跟着军队上了船,在海上颠簸了很久,经过一些他过去只在酒馆里听水手吹嘘过的地方,最后到了中国。

    出发以前,军官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法国的荣誉,也是为了皇帝陛下。朱利安对此没有多少想法。拿破仑三世每天吃什么,他吃什么?为什么要为了皇帝的餐桌而战?

    来到中国后,他原先以为中国人都差不多。个子不高,脑后拖着辫子,穿宽大的衣裳,看见外国军队时大多远远躲着。

    清军更没有给他留下多少好印象,那些军人的训练和军械奇差无比,他们的骑兵看着声势十足,可一旦挨上几轮枪炮,也和别的军队没有什么不同。

    真正倒霉的事情往往发生得很突然,他们莫名其妙卷进了这个国家自己的战争。

    朱利安直到被俘以后都没完全弄明白,那些中国人到底算什么人。清国官员叫他们叛军,英国军官叫他们 rebelS,可这一次遇到的“叛军”跟过去见过的完全不同。

    哪有这么强的“叛军”?

    那些可怕的钢铁怪物,身上的装甲仿佛骑士小说里恶龙的皮肤,粗重的铁管里喷吐着凶猛的焰火。

    朱利安所在的连队在这样的冲击下一触即溃。

    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对时间没有什么概念。他只记得身边一个叫贝尔纳的士兵突然爆发出猛烈的血雾,在枪弹中被撕成好几瓣,他第一次知道一个人能流那么多血。

    军士让他们继续射击,可后面已经有人开始往回跑。炮声越来越近,地动山摇,前面的烟尘很浓,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算走运的,一枚弹丸擦过他的左臂,撕开了制服,在肉上犁出一道血槽,看着吓人,实际上没有碰到骨头。他后来摔进一条泥沟,半边身子都沾上了污水,等爬出来时,附近已经没有自己的队伍了。

    几个拿着火枪留着辫子的中国士兵从田埂后面走过来(收容战俘的辅助军)

    朱利安看见他们的时候还想去摸枪,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对方有六个人,他只有一把尚未装填的步枪。

    于是他十分从心的举行了法国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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