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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从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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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从来如此 (第2/2页)

    被俘以后,也没有人打他,简单的包扎后,他被集中送到了法军战俘营,在这里他见到了许多人,包括他们的顶头长官。

    原来他们败的这么彻底……

    又过了几天,他被带离了关押俘虏的地方,带路的人没有给他戴镣铐,只让他跟着走。最后,他被带进一间小屋。

    屋里有点暗,窗帘拉上了一半,桌上方悬着一盏灯,发出的光稳定得古怪。朱利安抬头看了好几眼,没有看到煤气灯该有的火苗,也闻不到那股味道。他琢磨了一会儿,最后把它归到某种自己没见过的煤气灯里。

    毕竟中国这地方最近见到的怪东西已经够多了。

    桌子另一边坐着四个人。

    这也是朱利安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上仔细打量这些人。

    他们和他过去见过的中国人差别很大。身高普遍更高大,没有长辫子,头发都很短。靠左边那个年轻人戴着眼镜,面前放着几页纸;中间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壮实,神情平静,从朱利安进门以后一直在看他。

    朱利安刚坐下,对面的年轻人便开口了。

    “朱利安·勒梅尔?”

    他说的是法语。

    “是……”

    “左臂的伤怎么样了?”

    朱利安低头看了一眼。

    “还行,医生说没伤到骨头。”

    他有些愣神,对方的发音很清楚,只是听起来有点古怪。有些词的用法和他习惯的不一样,句子也过于规整的像学校里的老师,不过交流完全没有问题。

    年轻人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一笔。

    朱利安忍不住问:“你们都会说法语吗?”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戴眼镜的年轻人说:“当然不,只是我们几个会说罢了。”

    “你的发音太好了,你在法国居住过吗?”

    年轻人耸耸肩,“嗯……算是吧,在巴黎呆过几年。”

    这个回答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可朱利安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还想再问,门却被推开了。

    一个人端着托盘走进来。

    朱利安闻到香味以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托盘放在他面前。

    一碗洋葱汤,一块白面包,几块炖得很软烂的土豆和牛肉。

    旁边还有半杯红酒。

    朱利安有些不明所以。

    “这是……给我的?”

    年轻人点点头。

    朱利安咽了口唾沫,没敢动。

    这几天他每天都能凭借工作领到一定的份量的食物,可那些大多是米饭和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菜,可眼前这一盘东西却不一样。

    太熟悉了,让他久违的感觉到了家的味道。

    年轻人见他不动,便说:“先吃吧,凉了不好了。”

    朱利安拿起面包,手指按下去,白色的面包胚陷进去一点,很快又弹回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经过面包铺的橱窗,里面也摆过这种颜色的面包。他们家买得更多的是颜色发暗、掺得比较粗的黑面包。有一年圣诞节,父亲手里多剩了几个苏,回家时带回来一条白面包,母亲切得很薄,每个人都分了一片。

    露易丝吃完以后,把掉在裙子上的面包屑也一粒粒捡起来放进嘴里。

    朱利安把面包掰开,泡进汤汁里。

    洋葱已经煮得很软,汤面浮着一点油。他掰下一小块面包泡进去,等吸足了汤汁才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吃到第二块牛肉的时候,朱利安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叉子还插在土豆里。

    他的眼睛酸得厉害,朱利安本来想忍一下,可眼泪已经掉进了盘子里他赶紧抬手擦了一把,又觉得很难堪,低声骂了一句自己。

    “见鬼。”

    对面的人神情严肃,没有人出声,这让他更难受了。

    如果有人笑,他反而可以骂回去。

    可桌子另一边的人只是看着。

    过了一会儿,戴眼镜的年轻人把一张纸巾推到他面前。

    朱利安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

    “抱歉,有些失态。”

    中间那个年长些的男人说:“不用道歉。”

    朱利安看了他一眼,男人的法语也很好,比年轻人的口音更重一些,但说得很慢。

    “想到家里了?”

    朱利安点头。

    “以前家里什么时候会吃这些?”

    朱利安看着盘里的牛肉,笑了一下。

    “有钱的时候。”

    他说完又觉得这个答案太笼统,便补充道:“圣诞节,或者谁找到了一份不错的活。牛肉不一定有这么多,酒也不会这么好。”

    “白面包呢?”

    “偶尔吧。”

    此前登记身份的时候,朱利安已经回答过不少问题。父亲做什么,母亲做什么,家里几个孩子,几岁开始工作,为什么参军。他原以为这只是俘虏登记,可今天对方问得更细,从父亲受伤以后家里怎么过,到母亲一天能挣多少钱,再到妹妹生病的时候需要多少钱医治。

    这些人听得太认真了。

    年轻人偶尔低头记录,年长者几乎没插话。朱利安几次诉说到一些在他看来完全没有必要讲的事情,对面的人也没有显出不耐烦。

    讲述完自己的过往,朱利安长舒了一口气,他其实觉得这些没什么可说的,身边的人都这样,还有很多家庭不如他们,最起码自己和妈妈这么多年来都有工作。

    很多事情,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他甚至有些感谢这些人,如果不是他们,或许有的事情他也会慢慢淡忘。

    感谢他们的倾听。

    桌边异常的安静,气氛十分的诡异,朱利安终于有些不自在。

    “先生们……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这么看我?”

    戴眼镜的年轻人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没有开口。

    朱利安更加摸不着头脑。

    “我们那条街很多人都这样。隔壁一家比我们还差,男人喝酒,女人一个人养五个孩子。再往后有个老头,冬天冻死在楼梯下面,也没人知道他在那里躺了多久。”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常,那些事情确实很平常。

    贫穷的人住在贫穷的街区,孩子很早去干活,生病的人没钱请医生,冬天煤不够便少烧一点,冻死就冻死了。谁家死了孩子,邻居过来帮忙,过几天大家还是要继续挣钱。

    日子总要继续往前。

    朱利安端起那半杯红酒喝了一口,他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红酒,就算是将军们喝的红酒,怕不是也就这个水平了。他放下杯子,看到几个人还在看自己,终于忍不住笑了笑。

    “先生们,我知道听起来不怎么样,不过你们不用这样摆出一副同情的样子。我们家至少还有活干。巴黎比我们穷的人多得是。”

    朱利安慢慢收住了笑容,他忽然有些后悔刚才说得太多。

    在军队里,一个男人谈自己小时候挨过饿、妹妹怎么病死、母亲怎么洗衣挣钱,通常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只会得到大家都嘲笑。

    谁都知道生活就是这样。

    他们这些当兵的,有几个又不是从这样的地方出来?

    过了片刻,中间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长者把手臂放到桌上,身体略微向前倾了一些。

    “朱利安。”

    “嗯?”

    “我问你一件事。”

    朱利安放下杯子,“您问。”

    那人看着他,“你认为这样对吗?”

    朱利安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八岁的孩子去作坊干一天的活,工钱只够买几块面包。工人摔伤以后,因为没钱治病,只能躺在家里等死。一个女人从早到晚替别人洗衣服,手烂了也不能停,因为她停一天,她的孩子第二天就可能没有饭吃。”

    朱利安张大嘴巴。

    “这些事,你觉得对吗?”

    朱利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很多在木匠工坊留下的旧伤。

    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先生……”

    他皱了皱眉,“我不知道。”

    人饿了就找饭,欠高利贷便想办法挣钱,抽中兵役就去当兵。一个人从小到大都在忙这些事情,哪里还有工夫去想它究竟对不对。

    “可大家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年长者看了他很久,随后又往前靠了一点。

    “从来如此……便对么?”

    (周一请假休息一天,加了一周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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