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野狗争食 (第2/2页)
自己找吃的,冷的时候要自己找地方避风,被狗咬的时候要自己想办法活下来。
这就是她三岁的人生。
暮鼓声停了,天彻底暗了下来。
废墟里开始响起各种各样的声音,蟋蟀在草丛里叫,老鼠在瓦砾下跑,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在哭。
阿九缩在墙根下,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她不敢闭眼。
因为天一黑,野狗就会成群结队地出来觅食。那些狗白天看着还好,到了夜里就像变了种,眼睛泛着绿光,嘴里流着口水,什么都吃,死猫,死耗子,还有落单的小孩。
她见过那些狗啃一具不知道死了多久的乞丐尸体,骨头被嚼碎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嚼脆骨。
从那以后,她就不敢在夜里睡了。
阿九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那一双双泛着幽光的眼睛,一动不动。
那些眼睛在不远处徘徊,有时候靠近一些,她就抓起手边的碎石,做出要砸的姿势。那些狗试探几次,见她不好对付,就悻悻地走开了。
就这样对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阿九的眼皮越来越沉。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了龇牙,可困意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侯,
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出现在废墟的入口。
阿九瞬间清醒,猛地攥紧手中的石块,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影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像踩在棉花上。
“阿……阿九……”
一个沙哑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影子的方向传来。
阿九的手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开石头。
那影子走近了些,月光照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一双浑浊的醉眼,一个永远不离手的酒葫芦。
是老酒鬼。
他回来了。
阿九看着那个摇摇晃晃走近的人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老酒鬼走到她跟前,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的酒气熏得人发晕。他的衣裳比三天前更破了,膝盖那里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黑紫色的皮肤,像是被人打过。
“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丢到阿九脚边。
阿九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张葱油饼,还带着一点微弱的温热。
她愣了愣,抬头看老酒鬼。
老酒鬼已经拔开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咕咚咕咚咽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
“看什么看?”他斜了阿九一眼,“不吃我可吃了。”
阿九低下头,将葱油饼塞进嘴里。
饼有些硬了,边角的地方甚至有点干裂,可对她来说,这是这三天来吃到的第一顿正经食物。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老酒鬼在旁边看着她吃,眼神有些恍惚。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风雪夜,他从雪地里抱起这个孩子的时候,她比一只猫崽大不了多少,浑身青紫,气息微弱,谁都以为她活不过那个晚上。
可她活过来了。
不仅活过来了,还越长越像一只野生的畜生,会找食,会藏身,会跟狗打架,会在夜里保持警觉,像一只小小的瘦巴巴的野兽。
老酒鬼又灌了一口酒。
有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把这个孩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到底是救了她,还是让她在这个世上多受几年罪?
他不知道。
可每次看到阿九那双黑亮的眼睛,他就觉得,这孩子不该死。
“阿九啊。”老酒鬼忽然开口。
阿九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饼渣。
“你要记住。”老酒鬼说,
“这个世上,谁对你好都不如自己对你好。我对你好,说不定哪天就死了。你对我好,说不定哪天就发现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顿了顿,将酒葫芦别回腰间:
“所以,别指望任何人。指望自己,比指望谁都强。”
阿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老酒鬼为什么忽然说这些,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很多年以后,她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老酒鬼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不是醉意。
那是一个人的心死了很久之后,被什么东西刺痛了,才露出来的表情。
夜深了。
老酒鬼靠着墙根,已经打起了呼噜。
阿九靠在他身边,将那张油纸叠好,塞进怀里。油纸上的油可以留着,下次找不到吃的时候,舔一舔也能顶一阵子。
她抬头看了看天。
今夜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
远处又传来野狗的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呼应。
阿九闭上眼。
老酒鬼回来了,今晚她可以睡了。
因为她知道,只要老酒鬼在,那些狗就不敢靠近。
不是因为老酒鬼会打狗。
而是因为老酒鬼身上的酒气和那股只有常年混迹在最底层的人才有的气息,让那些狗觉得——这个人和它们一样,都是野生的。
甚至比它们更野。
阿九在酒气和鼾声中渐渐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扇很大很大的门,门上挂着两个铜环,铜环上雕着她没见过的花纹。她站在门外,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有女人在笑,有小孩在跑。
她想推开门进去看看。
可她的手刚碰到门环,门就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阿九在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来。
老酒鬼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低头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笨拙地将她身上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拢了拢。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
废墟上方的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没有人看到。
就像没有人知道,这个在废墟里跟野狗抢食的孩子,有一天会长成一个让天下人都不敢直视的存在。
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阿九,只是一个在梦里站在一扇打不开的门前、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的小孩。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