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血脉印记 (第2/2页)
睛里,忽然多了一种阿九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算计利用,像是理解,像是共鸣,像是一个同样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看到另一个在黑暗中独行的人时,忍不住伸出的手。
“因为你不该一个人扛着。”萧衍说,
“你从出生起就被人偷走了人生,在废宅区跟野狗抢食,在暗阁被人训练成杀人的刀。你没有做过任何错事,却承受了这世上最多的恶意。你不欠任何人,但这世上有很多人欠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至少,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名字。至少,你应该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你的母亲——她以为你死了,哭了十六年,眼睛都哭瞎了半只。她值得知道真相,你也值得。”
亭子里安静极了。
远处,洛京城的晨钟响了,沉闷的钟声在晨雾中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阿九站在那里,背靠着亭柱,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永远黑亮、永远冰冷、永远没有温度的眼睛——此刻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
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的眼睛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带我去见产婆。”她说。
萧衍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走吧。”
千机楼在洛京城的秘密据点不止听雨轩一处。
萧衍带着阿九穿过了大半个洛京城,从东市走到西市,穿过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在一间破旧的杂货铺前停下来。
杂货铺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萧衍在门框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然后推开一扇暗门,走了进去。
杂货铺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道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屋子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看上去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她的身体瘦得像一具骨架,裹在一床破旧的棉被里,只有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她的眼睛半闭着,眼珠浑浊发黄,嘴角流着口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阿九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老妇人。
这就是王婆子。
当年用死婴调包她的产婆。当年收了周姨娘的银子,把刚出生的她裹在一块破布里,交给一个黑衣人,丢到了乱葬岗上。如果没有老酒鬼,她会在那个风雪夜里冻死、饿死、被野狗咬死。
王婆子的眼睛动了动,浑浊的眼珠转向阿九的方向,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你是谁?”王婆子的声音沙哑含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阿九没有说话。
萧衍从旁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示意阿九坐下。
阿九没有坐,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婆子,目光冰冷。
“永安元年,腊月初九。”阿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定远侯府,沈氏生产。你接的生。”
王婆子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具几乎不能动的身体,在听到“永安元年”这四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击了一样,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阿九的脸,那张年轻的与当年的沈氏有七分相似的脸。
“你……你是……”王婆子的嘴唇哆嗦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你是那个孩子……那个被我……”
“被你调包的孩子。”阿九替她说完了。
王婆子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眼泪是浑浊的,混着眼屎和分泌物,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流进了耳朵里,流进了枕头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说,声音含混不清,
“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周姨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五十两……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银子……我……我……”
阿九看着她,面无表情。
“我要你作证。”阿九说,
“在定远侯府的人面前,把你当年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说周姨娘是怎么找到你的,说她给了你多少银子,说那个死婴是从哪里来的,说你是把我的孩子交给了谁。全部说出来。”
王婆子哭着点头:“我说……我都说……我活不了几天了……临死前……让我做一件人事……让我赎一点罪……”
阿九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夜枭。”萧衍叫住她。
阿九停下来。
“你不恨她?”萧衍问。
阿九沉默了片刻。
“恨。”她说,
“但她已经快死了。让她活着,比杀了她更难受。”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杂货铺的缝隙中透进来,照在阿九的脸上,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萧衍跟着她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定远侯府?”他问。
阿九没有回答。
她站在阳光下,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十六年了,她从来没有在阳光下站过这么久。她习惯了黑夜,习惯了阴影,习惯了把自己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阳光让她不自在,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拿到太阳底下晾晒的旧衣裳,所有的破洞和补丁都暴露无遗。
“三天后。”她说。
萧衍点了点头。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阿九睁开眼,看着他,
“这是我家的事,我自己解决。”
她转过身,走进了巷子的阴影中,消失在杂货铺后面那片密密麻麻的民居里。
萧衍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白羽。”他忽然开口。
白羽从杂货铺的暗门后面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楼主。”
“派两个人守着王婆子。”萧衍说,
“在夜枭用到她之前,她不能死。”
“是。”
萧衍整了整衣袍,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杂货铺。
“十六年。”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十六年,还能走出来吗?”
他没有答案。
但他想,如果这世上有谁能从黑暗中走出来,那个人一定是夜枭。
因为她本身就是黑暗。
黑暗,不会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