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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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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认同 (第2/2页)

    “因为他需要被需要。”苏九歌说。

    苏承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被周姨娘压了二十多年,被所有人当成周家的人,没有人在乎他想要什么,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想做苏家的人。”

    苏九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他是苏家的人。他需要一件事来证明,他可以不靠周家,靠自己。”

    苏承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带着释然和欣慰的笑。

    “你才来侯府几天,比我看得都清楚。”

    苏九歌没有回答。

    她不是看得清楚,是感同身受。

    一个在暗阁中被当成刀的、从来没有被人当成“人”的人,她知道什么叫不被需要。

    苏承训是傍晚来的。

    他站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像一只胆小的猫,想进来又不敢。

    苏九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

    苏承训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卷纸,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九歌……姐姐。”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我给你写了一幅字。是《金刚经》里的一段,能保佑人平安的。你不要嫌弃我的字写得不好。”

    他将那卷纸放在床边,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了出去,跑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扶着门框站稳了,头也不回地跑了。

    苏九歌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卷纸。

    她解开系绳,展开纸卷。

    纸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几行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但有些地方的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字写得大了一点,有的小了一点,显然是写了很多遍、挑了一幅最好的送来的。

    苏九歌将纸卷重新卷好,放在枕边。

    苏婉儿没有来。

    苏九歌不知道她是不敢来,还是不想来,还是沈氏不让她来。

    她不在乎。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沈氏端着第二碗药进来的时候,苏九歌已经又睡了过去。

    沈氏将药碗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沉睡的脸。

    她的目光从苏九歌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像在描摹一幅失而复得的画。

    沈氏伸出手,轻轻地将苏九歌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她的手指碰到苏九歌的皮肤,冰凉而粗糙,跟刚出生的婴儿完全不一样。

    刚出生的婴儿皮肤是柔软光滑、像丝绸一样的。

    这个孩子的皮肤上,有伤疤,有老茧,有岁月和苦难留下的所有痕迹。

    沈氏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擦,怕手上的帕子碰到苏九歌的脸,怕惊醒她。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脸,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的衣襟上。

    苏九歌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

    她的右手伸到枕边,碰到了那卷纸。

    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纸卷的一端,攥紧了,松开了,又攥紧了。

    沈氏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卷被攥得皱巴巴的纸,突然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窗外,天黑了。

    定远侯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个府邸照得通明。

    苏承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兵部的公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是肌肉劳损。

    他在鹰愁涧趴了将近一个时辰,手里的弓弩始终端平,对准石壁上的鬼影,一息都没有放松过。

    那一个时辰里他的肌肉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现在放松下来,整条胳膊都在发抖,连笔都握不稳。

    苏震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他在苏承志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苏承志面前。

    苏承志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喝。”苏震天说,

    “你今天的表现,配得上这杯酒。”

    苏承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红。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立你为世子吗?”苏震天忽然问。

    苏承志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是庶出。”

    “不是。”苏震天说,

    “因为你不信自己是苏家的人。一个连自己都不信自己是苏家的人,怎么担得起定远侯府的担子?”

    苏承志的手僵住了。

    “周姨娘是怎么跟你说的?”

    苏震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

    “她说你能有今天,全靠周家的栽培。她说没有周家,你什么都不是。她说你要听话,要感恩,要报答。这些话,你听了二十多年,听进骨头里了。你不信自己是苏家的人,你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周家给的,你欠周家的,你欠所有人的。”

    苏承志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盏空了的酒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苏震天站起来,走到苏承志面前,将手放在他的肩上,用力按了按。

    “你从来都不欠周家的。”苏震天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不欠任何人的。你姓苏,是我的儿子。这一点,从来没有人能改变,周姨娘不能,周家不能,任何人都不能。你是庶出,但你流的血,跟我流的血,是一样的。”

    苏承志抬起头,看着苏震天。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二十四年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以为他一辈子都等不到了。

    苏震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拿着酒壶走了出去。

    苏承志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盏空酒杯,很久没有动。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端起来,又放下。

    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人,轻声说了一句话:

    “大哥敬你。”

    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定远侯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色深沉如墨。

    苏九歌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碰到了左肩的伤口,疼得皱了皱眉。

    那卷《金刚经》还攥在她手里,纸卷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但上面的字还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苏九歌不知道,她的存在,对有些人来说,不是梦幻泡影。

    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定远侯府这潭沉静了十六年的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波及了每一个人。

    苏震天、沈氏、苏承志、苏承恩、苏承训、苏婉儿,每一个人都在那涟漪中摇晃、挣扎、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而她,是那块石头。

    不是梦幻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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