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认同 (第1/2页)
苏九歌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
不是昏迷也不是沉睡,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游离状态。
她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大夫的脚步声,沈氏的哭声,苏震天低沉的说着“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给她包扎伤口,有人在给她擦脸上的血,有人在给她喂药,药很苦,苦得她舌根发麻。
但她的眼睛睁不开,身体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像一块被压在河底的石头,水流从她身上淌过,她看得到水面上的光,但够不到。
她梦到了老酒鬼。
梦里她还是那个瘦小在废墟中跟野狗抢食的孩子。
老酒鬼蹲在她面前,把半个窝窝头塞进她手里,说“丫头,好好活着”。
她想跟老酒鬼说,她活了,她活到了十六岁,她杀了很多人,她找到了自己的家人,她有了一个名字,叫苏九歌。
但老酒鬼听不到。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
然后梦变了。
她梦到了阿瑶。
阿瑶站在矿洞的地缝边上,手里握着刀,哭着说“一组只能活一个,活下来的那个可以直接成为银牌杀手”。
她想跟阿瑶说,那是假的,一组都可以都活着,不需要杀人。
但阿瑶已经掉下去了,她伸出手去拉,没拉住,阿瑶的身体坠入了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深,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梦又变了。
她站在定远侯府的正堂里,沈氏握着她的手,把一块玉佩塞进她手心,说“这是你出生那天你父亲给你准备的”。
玉佩温润,带着沈氏的体温。
苏承志站在不远处,叫了她一声“九歌妹妹”,声音低沉而短促。
苏承恩笑着说“欢迎回家”。
苏承训红着脸叫她“九歌姐姐”。
苏震天站在主位上,看着她说“你的名字,从来没有被抹去过”。
黑暗中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大而粗糙,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但那双手此刻只是握着她的手,力度适中,不轻不重,像是在握一件珍贵易碎东西。
苏九歌睁开了眼睛。
帐幔低垂,锦被盖到胸口。
她的左肩被厚厚的棉布包扎着,绷带从肩膀缠到腋下,又从腋下缠到胸口,缠得很紧,紧到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是一张宽大铺着厚厚褥子、还有淡淡檀香味的床。
“醒了?”一只大手覆上了她的额头,掌心温热,手皮粗糙,
“不烧了。”
苏九歌转过头,看到苏承志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把没有出鞘的长剑,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浓重的青黑,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
他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袍子,袖口和领口都有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是她的血。
他靠在椅背上,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那双总是紧蹙的眉头松开了。
苏承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把那句在鹰愁涧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你跟我说说话”咽了回去,换成了另外三个字:“疼不疼?”
苏九歌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疼。”她说。
是假的。
她的左肩疼得像被火烧,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疼得她额头冒汗。但她不想让他知道。
苏承志看着她的眼睛,看穿了她的谎话。
他什么也没说,倒了杯温水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大夫说伤口太深,伤了骨头,至少要养一个月。这一个月你不能动这条胳膊,不能运功,不能打架。我给你找了个轮椅……”
“不要轮椅……”苏九歌说。
苏承志看着她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两个字:“好吧。”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推门进来,看到苏九歌睁着眼睛,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她快步走到床前,将碗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苏九歌的脸,眼泪掉了下来,但嘴角是上扬的。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来,把这碗药喝了,趁热喝,凉了更苦。”
苏九歌接过药碗,仰头灌了下去。药很苦,苦得她的胃一阵翻涌。
她面不改色地将空碗放回桌上,沈氏的眼眶又红了。
“你这孩子,喝药跟喝水似的,也不知道喊苦。”
苏九歌没有回答。
她不是不知道苦,是她习惯了。
比药苦的东西,她吃过太多了。
苏震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挽着,看样子是从书房直接赶过来的。
他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看着床上的苏九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刚毅沉稳、在战场上都未曾动摇过的眼睛,在看到苏九歌醒来的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话:
“别再做这种事了。”
他的脚步声远去了。
苏九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对那个背影说什么。
“对不起”?她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我没事”?她有事,伤得很重。
“下次不会了”?下次她还会做同样的事。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苏承恩是下午来的。
他带了一篮子水果,都是新鲜果子,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用帕子擦干了水珠,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
他将篮子放在桌上,搬了把椅子在苏九歌床边坐下。
“承志守了你一天一夜。”苏承恩说,“从鹰愁涧回来就没合过眼。父亲让他去休息,他也不去。母亲让他去吃点东西,他也不去。就那么坐着,握着你的手,谁劝都不听。”
苏九歌没有说话。
苏承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九歌,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你问。”
“你为什么要找承志?”
苏承恩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侯府里不止他一个人会武功,我也可以。但你找了他,没找我。为什么?”
苏九歌看着苏承恩。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墨绿色的丝绦,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温润如玉。
他的表情温和,语气温和,眼神温和,连坐姿都是温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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