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皇帝的召见 (第2/2页)
苏九歌沉默了片刻。
“不怕。”
又是大实话。
永安帝沉默了。
他看着苏九歌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跟朝政毫无关系的问题:“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几岁?”
苏九歌回想了很久。
那是七岁那年,在城隍庙后面的巷子里,一个地痞想欺负她,她用一根磨尖的铁片划破了他的手腕。
她没有杀他。
“七岁,但没有杀。只是伤了。第一次真正杀人,也是七岁,在暗阁训练营。”
永安帝点了点头。
“你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记不清了。”苏九歌声音平静。
永安帝没有追问。
“你不怕朕,朕也不怕你。朕是皇帝,你是臣女。朕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陛下请问。”
“你觉得朕的江山,怎么样?”
苏九歌沉默了很久。
在御书房闷热的空气中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中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永安帝没有催她,等着。
“不好。”苏九歌终于开口了。
永安帝看着她。
“北境被军阀割据,朝廷政令不出州府。南境藩镇林立,表面臣服暗里自立为王。西境边患不断,外族年年入寇。东境倭寇猖獗,沿海百姓苦不堪言。朝堂上太子与二皇子党争激烈,百官站队互相倾轧。地方上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大梁的江山,不好。”
御书房里更安静了。
安静到她能听到炭火在炉膛里燃烧的声音。
永安帝问:“你觉得,朕的江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苏九歌想了很久。
“因为陛下老了。”
御书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苏九歌甚至能看到炉膛里的火焰。
永安帝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苏九歌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朕老了。”他终于开了口,
“朕知道朕老了。朕老了,所以太子长大了,二皇子长大了,他们都觉得朕该死了。朕的江山烂了,不是一天烂的,是慢慢烂的。朕知道它烂了,朕想救它,救不动了。”
苏九歌看着永安帝。
他很老,比前几天在大朝会上看到的时候更老。
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神的光像风中残烛。
他是一个被困在龙椅上的老人,看着自己的江山一天天烂下去,无能为力。
“你觉得,朕的江山还有救吗?”永安帝忽然问道。
“有。”
永安帝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把该杀的人杀了,把该换的人换了,把该改的规矩改了。”苏九歌说,
“大梁还有救。”
永安帝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对大逆不道话的愤怒——他笑了,像一个听到了满意答案的考官。
“你的办法就一个字——杀?”
苏九歌摇头。“不是。杀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臣女的目的,是让不该死的人不死。”
永安帝的笑收住了。他看着苏九歌的眼睛,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
“你想要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萧衍问她,沈氏问她,现在皇帝问她。
逃不掉了,躲不掉了,必须回答了。
苏九歌看着永安帝的眼睛。
“臣女想要天下太平。”
永安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挥了挥手。
“你下去吧。”
苏九歌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将里面那个苍老的身影隔绝在了厚重的门板后面。
苏九歌走在宫道上,阳光从两边的红墙顶上照下来。
高德全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苏姑娘,陛下赏你的。”苏九歌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把匕首,短小精悍,刀鞘是黑檀木的,镶嵌着金丝纹饰,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御赐”。
苏九歌合上锦盒,揣进怀里。
怀里又多了样东西。
她加快了脚步朝宫门走去。
沈青在宫门外等她。
看到她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转身走在前面。
三步距离,不远不近。
苏九歌走在洛京城的街道上,怀里的匕首沉甸甸的。
皇帝问她想要什么,她回答了——天下太平。
不是“愿”是“要”,对着皇帝说的。
她不知道皇帝会怎么想,不知道皇帝会觉得她疯了还是觉得她有野心。
不管皇帝怎么想她都要做。
走出宫门,阳光刺眼。
苏九歌眯了眯眼睛,看到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萧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靠在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在等人。
苏九歌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萧衍收了折扇。
“听说你今天进宫,怕你出事,来看看。”
苏九歌看着他。
“你是我什么人?”
萧衍笑了笑。
“合作者。”
苏九歌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她上了马车,萧衍也上了马车,马车朝定远侯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萧衍没有问她皇帝跟她说了什么,苏九歌也没有主动说。
两个人在车厢里沉默着,像两个下棋的人,互相试探谁先开口。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来,苏九歌下了车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身后城门的方向暮鼓响了,沉闷的鼓声一下一下地敲着。
苏九歌走在定远侯府的游廊上,怀里揣的匕首是皇帝给的,太重了。
她摸了摸匕首的刀鞘——黑檀木,金丝纹饰。她想皇帝今天说的那些话,
“朕老了”、“朕知道它烂了”、“朕想救它救不动了”。
她知道皇帝没有放弃,他只是找不动了。他需要有人帮他找。
苏九歌走进正堂。
沈氏在等她吃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
苏九歌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块排骨。
苏九歌吃完了饭,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石榴树。
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在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
永安十八年正月二十六,她又在朝堂上走了一遭,跟皇帝谈了话,收了一把匕首。
皇帝问她想要什么,她终于回答了。天下不太平,她想要天下太平。
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不做就永远做不到。
她做了,至少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