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划掉 (第1/2页)
八月十六。
三家集。
早上,二十个人在井边站着。
他们的包袱都捆好了。
有的人只有一件衣裳。
有的人什么都没有。
陈满仓站在最前头。
他说:
"姑娘。"
阿禾说:
"嗯。"
陈满仓说:
"我们得走。"
阿禾说:
"我知道。"
陈满仓说:
"不是我们想走。"
他说:
"是没有口粮。"
他说:
"这个冬天,二十七个人分四十七个人的粮。"
他说:
"我们二十个不走,他们二十七个别想活。"
阿禾说:
"我知道。"
陈满仓说:
"你知道你还让我们不应。"
阿禾站在那儿。
她没有说话。
陈满仓说:
"我昨天夜里想了一宿。"
他说:
"我想的是:应了是不是好一些。"
他说:
"应了有粮。"
他说:
"应了能过冬。"
他说:
"应了,我就还是陈满仓。"
他说:
"可是我想起一件事。"
阿禾说:
"什么事。"
陈满仓说:
"我想起我娘。"
他说:
"我娘死的时候,我在外头。"
他说:
"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埋了。"
他说:
"埋她的人跟我说:你娘临死叫你。"
他说:
"叫了三声。"
他说:
"我没听见。"
陈满仓说:
"我要是应了郑九。"
他说:
"以后郑九叫我,我就得应。"
他说:
"他叫我的时候,我不一定想去。"
他说:
"我不去,我就没了。"
他说:
"我不想再有一次,人家叫我,我应不出来。"
阿禾低下头。
她说:
"陈大哥。"
"嗯。"
"你们往西走。"
陈满仓说:
"往西是什么。"
阿禾说:
"磐石。"
她说:
"从这儿往西,十二天。"
她说:
"到了城门口,你们说一句话。"
陈满仓说:
"什么话。"
阿禾说:
"你们说:三家集的人,记名字的叫我们来的。"
陈满仓说:
"他们信吗。"
阿禾说:
"他们信。"
她说:
"城门口的人会问你们叫什么。"
她说:
"你们一个一个说。"
陈满仓说:
"说完以后呢。"
阿禾说:
"说完以后,你们就有名字了。"
她说:
"有了名字,就有粮。"
陈满仓说:
"就这么简单。"
阿禾说:
"就这么简单。"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册子上撕下来的半页。
她蹲下去。
她把纸铺在膝盖上。
她写。
【三家集来二十人。凭此条入城。】
【记名字者阿禾。】
写完她抬起头。
她说:
"陈大哥。"
"嗯。"
"你拿着这个。"
陈满仓接过去。
他看着那张纸。
他说:
"就这十几个字。"
阿禾说:
"就这十几个字。"
陈满仓说:
"这十几个字能换二十个人的粮。"
阿禾说:
"能。"
她说:
"我先生认字。"
她说:
"他看见'阿禾'两个字,就信。"
陈满仓把纸折起来。
他折得很小。
他塞进鞋底。
阿禾说:
"别塞鞋底。"
陈满仓说:
"为什么。"
阿禾说:
"走十二天,汗会把字洇了。"
陈满仓把纸拿出来。
他想了想。
他把纸交给旁边一个女人。
他说:
"缝在衣领里头。"
女人接过纸。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针。
她蹲下去。
她开始缝。
陈满仓回过头。
他说:
"姑娘。"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陈满仓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阿禾说:
"我不是帮你们。"
她说:
"我是记你们。"
陈满仓说:
"记我们有什么用。"
阿禾说:
"记你们,你们走的时候就有个去处。"
她说:
"没人记的人,走的时候不知道往哪儿走。"
陈满仓低下头。
他说:
"这话我听不懂。"
阿禾说:
"你到了磐石就懂了。"
队伍里有一个老太太。
她坐在井台上。
她七十九。
她走不动。
她儿子在这个队伍里。
她儿子说:
"娘,我背你。"
老太太说:
"十二天。"
她儿子说:
"十二天。"
老太太说:
"你背不动。"
她儿子说:
"背得动。"
老太太说:
"你背到第三天就背不动了。"
她儿子没有说话。
老太太说:
"我不走。"
她儿子说:
"娘。"
老太太说:
"我留下来。"
她说:
"我在这儿住了五十年。"
她说:
"我死也死在这儿。"
她儿子跪下去。
他说:
"娘,这儿没粮。"
老太太说:
"我吃得少。"
她儿子说:
"郑九下个月来。"
老太太说:
"他来了我也不应。"
她儿子说:
"不应就没粮。"
老太太说:
"我知道。"
她儿子说:
"那你怎么办。"
老太太说:
"我等。"
她说:
"我等你们回来。"
阿禾走过去。
她蹲在老太太跟前。
她说:
"奶奶。"
老太太说:
"你是那个记名字的。"
阿禾说:
"我是。"
老太太说:
"你记我。"
阿禾说:
"我记您。"
老太太说:
"我叫王陈氏。"
她说:
"我娘家姓陈。"
她说:
"我七十九。"
她说:
"我儿子叫王顺。"
她说:
"他要是到了磐石,你替我看着他。"
阿禾低下头。
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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