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划掉 (第2/2页)
【王陈氏。女。七十九。三家集。】
【其子王顺。往西。】
写完她抬起头。
"奶奶。"
"嗯。"
"我记上了。"
老太太说:
"记上了就好。"
她说:
"我这辈子没上过册。"
她说:
"我嫁过来的时候,户籍上写的是'王氏'。"
她说:
"我娘家的名字,没人写过。"
她说:
"今天写了。"
阿禾说:
"写了。"
老太太笑了一下。
她说:
"那我不算白活。"
陈满仓站在那儿。
他看了看老太太。
他回过头对阿禾说:
"姑娘。"
"嗯。"
"她留下,我每个月让人给她送粮。"
阿禾说:
"你们到了磐石,路更远。"
陈满仓说:
"路远也送。"
他说:
"她是我娘那一辈的。"
陈满仓站在那儿。
他看了阿禾很久。
后来他说:
"姑娘。"
"嗯。"
"你呢。"
阿禾说:
"我往东。"
陈满仓说:
"你还往东。"
阿禾说:
"我还往东。"
陈满仓说:
"郑九下个月带一百个人来。"
阿禾说:
"我知道。"
陈满仓说:
"你还去。"
阿禾说:
"我还去。"
陈满仓说:
"你十七。"
阿禾说:
"我十七。"
陈满仓说:
"我不明白你。"
阿禾说:
"我也不明白。"
她说:
"我就是觉得,我要是走了,这个集就真的没了。"
她说:
"我要是留着,他们还知道我在这儿。"
陈满仓低下头。
他说:
"那我给你留个人。"
阿禾说:
"不用。"
陈满仓说:
"得留。"
他说:
"你一个人,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他回过头。
他喊了一声。
"张巧。"
一个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陈满仓说:
"你留下。"
张巧说:
"我留下。"
阿禾说:
"你男人埋在这儿。"
张巧说:
"我男人埋在这儿。"
她说:
"我走了,就没人给他上土了。"
阿禾说:
"你留下,就没有口粮。"
张巧说:
"我吃你的。"
阿禾说:
"我只有三个人的口粮。"
张巧说:
"我吃得少。"
阿禾看着她。
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
"你留下。"
那天上午,二十个人往西走了。
他们走到集口。
陈满仓回过头。
他说:
"姑娘。"
"嗯。"
"我到了磐石。"
他说:
"我让人捎话给你。"
阿禾说:
"捎什么。"
陈满仓说:
"捎一句:陈满仓到了。"
阿禾说:
"我等着。"
二十个人走了。
他们走得不快。
走到晌午,看不见了。
井边只剩下三个人。
加上张巧。
四个人。
阿禾回到屋里。
她把名册摊开。
她在陈满仓的名字底下写。
【八月十六。往西。十二日抵磐石。】
写完她抬起头。
石头在旁边。
他说:
"禾姐。"
"嗯。"
"我们把人弄走了。"
阿禾说:
"我们把二十个人弄到了有粮的地方。"
石头说:
"可是这个集上少了二十个人。"
阿禾说:
"是他们的册子上少了二十个。"
她说:
"我的册子上没少。"
她把册子推过去。
"你看。"
石头低头看。
那一页上,二十个名字都在。
一个都没划。
石头说:
"那这二十个人还算三家集的吗。"
阿禾说:
"算。"
她说:
"他们在这个集上住了几十年。"
她说:
"他们祖坟在这儿。"
她说:
"他们走十二天,也还是三家集的人。"
石头说:
"那他们现在算磐石的吗。"
阿禾说:
"也算。"
石头说:
"一个人能算两个地方吗。"
阿禾说:
"能。"
她说:
"人在一个地方住过,就欠那个地方一点东西。"
她说:
"欠着就还算。"
那天傍晚,张巧在院子里生火。
她煮了一锅糊糊。
四个人围着锅坐。
张巧说:
"我没有名字的时候,我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阿禾说:
"现在呢。"
张巧说:
"现在我说得多。"
她说:
"我说的时候,有人叫我的名字。"
她说:
"昨天你叫了我四回。"
阿禾说:
"四回。"
张巧说:
"我数着呢。"
她低下头。
她说:
"我男人活着的时候,一天叫我十几回。"
她说:
"他死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见了。"
阿禾没有说话。
她舀了一碗糊糊。
她递给张巧。
她说:
"张巧。"
张巧说:
"哎。"
她接过去。
她捧着那碗糊糊。
她说:
"姑娘。"
"嗯。"
"你要是记不下去了。"
她说:
"你就叫我。"
她说:
"我一叫就应。"
那天夜里。
阿禾坐在灯下。
她把名册从头翻了一遍。
二十个名字。
加上张巧。
二十一个。
她翻到最后一页。
她在最后一页上写。
【八月十六。二十人西行。】
【三家集尚有人在。】
写完她把笔放下。
她想起白天石头问的那句话。
一个人能算两个地方吗。
她想:能。
她又想:其实一个人算几个地方,不看他住在哪儿。
看他还有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她合上册子。
她吹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张巧在隔壁翻身。
她听见石头在门口打呼。
她听见井边的水桶响了一下。
有人在夜里打水。
她躺下去。
她想:这个集还活着。
她闭上眼睛。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