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邴阎王 (第2/2页)
丞府,是'官仓失油'这一条。记住了,证据钉到哪儿是哪儿,多钉一寸,案子就假一分。"
陈麦双手接过罐子,郑重一揖:"受教。"
邴阎王看着这个满身泥土的年轻人,忽然问:"你这身查案、断事、聚人的本事,真要种一辈子地?"
"种一辈子地。"陈麦答得不假思索,"班头,我的本事不是查案,是算账。查案是逼出来的,算账是吃饭的家伙,一亩地多少穗,一穗多少粒,一粒压多少秤。我算这种账,比算人心准。"
"人心算不准?"
"人心不是算不准。"陈麦望着远处干活的二百多人,"是不能只算。算出来的心,是债;处出来的心,才是人。"
邴阎王没接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土,沉默了很久。
"陈四郎。"他忽然开口,"火是从东南起的,草堤是从外往里烧的,马蹄印是出滩方向的。纵火,不假。"
工地上两百多人的呼吸,齐齐一松。
"但是——"邴阎王话锋一转,黑脸转过来,"纵火是纵火,聚众是聚众。你这两百多号人,呈文是三天前才递的,人是七天前就聚起来的。先聚众,后补文,四郎,这手续,倒着走啊。"
陈麦心里一凛。这人是真懂衙门里的门道,一刀就扎在软肋上。
"班头明鉴。"他拱手,"认垦的文书,六月十七记档,在聚人之先。修渠的呈文,确实补在后面,因为渠是火攻之后抢挖的,火烧眉毛,先保苗,后补文。庄稼人的道理,班头:房子着了火,是先救火,还是先递呈文?"
邴阎王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是他进滩地以来头一回笑,黑脸上白牙一闪。
"好一张嘴。"他说,"人,我今日不拿。"
坡下,常二狗差点把铜锣扔上天。
"案子,我也不结。"邴阎王收了笑,一字一顿,"两桩案子,纵火案、聚众案,我并案带回县里。人证,我要带走,寄押在驿铺的东西,不是官府正牢,出了岔子谁担待?"
陈麦心里"咯噔"一下。
"班头。"他上前半步,"人证是活口,这案子的全部指望就在他一张嘴上。从驿铺到县城六十里,从县城到结案,不知还要过多少手。我只问班头一句,邴阎王这三个字,保得住他活到升堂吗?"
工地上死一般静。常二狗脸都白了,心说四郎你疯了,跟邴阎王这么说话。
邴阎王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四郎,你在县里打听过我。"他缓缓道,"那你该听过另一句话,班房里都叫我邴阎王,不是因为我狠,是因为从我手里过的案子,没有一件翻过来的。活口我带走,升堂那天,他要是有半句跟今日不一样的——"
他转身翻身上马,居高临下,黑脸迎着西斜的日头。
"我邴某人的招牌,就是拿他的命换的。"
马蹄声远去。陈麦站在坡上,看着那队人马卷着黄尘往县城方向去,手心里全是汗。
常二狗凑过来,声音发飘:"四郎,就这么……让他把人带走了?"
"不带也没办法。"陈麦望着官道,"而且你听见他最后那句话了吗,他说'从驿铺到县城,要过多少手'。二狗,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不想让这个人证活到升堂。"陈麦的声音低下去,"他把人带走,是保,也是赌。赌他邴阎王三个字,比那些人的手快。"
邴阎王在堡丞府门外被拦了一下。赵管家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备了席面。邴阎王连马都没下,只说了一句"公务在身",拨马就走,走出半条街,忽然勒住马,回头补了一句:
"赵管家,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县里这桩案子,我并案了。并案的意思就是,往后谁也不许单提。纵火案不破,聚众案不结;聚众案要结,先破纵火案。"
赵管家脸上的笑僵在当场。
这话半个时辰后传到堡丞耳朵里。堡丞捏着念珠,半天没出声,最后只说了一句:"姓邴的这是把两条绳子打了个死结,往咱们两家脖子上一人套了一头。"
"老爷,那……"
"查。"堡丞闭上眼,"查黑石滩,查那个姓苏的女人,查陈四郎的粮是从哪儿来的、苗是从哪儿来的。这个人身上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堡丞府吃得下的了,报给县尉老爷,让上头看。"
当天夜里,陈麦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巡渠。
渠清到五百丈了。月光下,新挖的渠底泛着潮气。他走到最前头的工段,忽然停住,白日里挖到青条石的地方,此刻渠底正往外渗水,一线细流,在月光下亮得像根银线。
他蹲下去,扒开湿土。
水越来越多,从一个石缝里往外冒。而那道石缝两侧,渠底的淤土里,露出了一整排凿工齐整的石槽,那不是天然石头,那是一座水闸的闸槽,沉在四十年的淤沙底下,此刻正被地下水一寸一寸地顶开。
陈麦蹲在渠底,听着那线细流的声响,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老河道的水脉,还活着。
而活水一旦顶开闸槽,四十年的淤沙、半座坍塌的水闸、还有闸后头那段谁也没探过的暗渠,会在一夜之间,全涌进他们刚清出来的五百丈新渠里。
"四郎?"常伯的声音从渠沿上传来。老头起夜,看见渠底有人影,一瘸一拐下来了。他顺着陈麦的手看见那道渗水的石缝,脸色变了:"水脉顶开了……四郎,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都是。"陈麦扒着湿土,脑子转得飞快,"好事是,地下水脉没死,渠通了就是活水,旱年也不怕。坏事是,水脉憋了四十年,一旦冲开,头一股水是浑的、野的、没规矩的。五百丈新渠,渠帮还没夯实,经不起它冲。"
"那咋办?堵上?"
"堵不如疏。"陈麦盯着那线银亮的水,"常伯,明日停工一天,全员改夯渠帮、装闸门。咱们得赶在水脉自己冲开之前,替它把道修好,让它顺着咱们挖的道走,它就是灌田的水;让它自己撞开,它就是毁渠的洪。"
常伯望着那道石缝,喃喃道:"跟天抢时辰,跟水抢道……四郎,伯这辈子没服过谁,如今服你。"
"先别服。"陈麦站起身,望着黑沉沉的渠线,"咱们只有三五天。而且常伯,这事先别声张,水脉的事,今夜只有你知我知。工地上两百号人,人心刚聚起来,一听'水要冲渠',手就乱了。"
"那闸门、渠帮的活儿……"
"明日我换个名目。"陈麦把袖口卷起来,"就说渠底要铺防渗的石板,全员转夯土。活儿是真的,名目是假的,等闸门装好那天,再告诉大家水脉的事,那时候告诉,就不是吓唬,是底气。"
常伯点点头,一瘸一拐地上了渠沿,走出两步又回头:"四郎,你这套'换名目'的做法,跟堡丞府'换名目'的做法,说到底是一回事。你夜里睡得着吗?"
陈麦沉默了一会儿:"常伯,名目是假是实,不看嘴,看渠。渠要是真通了水,我换名目叫调度;渠要是垮了,我换名目叫欺人。我睡得着睡不着,不看这个,看三天后的水。"
他不知道的是,六十里外的县城驿道上,另一场抢时辰也在今夜开场,邴阎王押着人证的骡车前脚进了县城,后脚,一个黑影就翻进了班房后巷的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