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2章 通水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第12章 通水 (第1/2页)

    开闸前的那一夜,没人睡踏实。

    两百多人轮班守在渠上,梆子声从天黑响到天亮。闸板那边的水声涨了又平、平了又涨,像一头在门后打盹的兽,偶尔翻个身,整条渠都跟着嗡一下。陈麦沿着渠走了三个来回,每一处险段都停下来,拿手探一探渠帮的土,土的湿度告诉他哪里吃劲、哪里松。

    四更天,栓子凑过来问:"四郎哥,你说这水,真能顺顺当当进田?"

    "不能。"陈麦答得干脆,"通水没有顺顺当当的。头一股水最野,哪儿软往哪儿钻。咱们夯得再实,也有想不到的窟窿,所以各段的梆子不能停,哪儿响梆子,哪儿的人先堵,别等人,别请示。"

    "要是堵不住呢?"

    "堵不住就扒开分洪口,往荒滩里放。"陈麦指了指西段低处,"宁可水走荒滩,不可水漫苗田。记死了。"

    栓子似懂非懂地去了。常伯在旁边听着,低声说:"四郎,你这话,跟当年军里的老把总一模一样,守城先想好哪儿破,破了往哪儿退。你这脑子,真是种地种出来的?"

    "种地和守城是一个理。"陈麦望着黑沉沉的渠线,"都是跟'万一'过日子。"

    五更鼓响,天边泛白。陈麦站到水口边上,把铁锹插进拦水土埂里,试了试分寸。身后,两百多人握紧了手里的家什。

    卯时三刻,开闸。

    天边刚泛出蟹壳青,五百丈新渠两岸站满了人。昨夜守了一夜的没睡,闻讯赶来的越聚越多,三个村子几乎倾巢而出,连堡城里的买卖人都跑来看稀奇。河汊子的水口处,最后一道拦水土埂前,陈麦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手里握着铁锹。

    "诸位。"他声音不高,四野却静得人人听得清,"这条渠,前朝修过,后来断了四十年。今日咱们把它接上。开闸之后,水头很凶,各队守住各段,见着险情就敲梆子。开——"

    铁锹下去,土埂豁开一道口子。

    河汊子的水先是试探着探出一线,随即整股水头猛地一蹿,"轰"地撞进了渠口。

    水头沿着五百丈新渠狂奔,像一头发了疯的黄牛,卷起渠底的浮土,撞得分水口砰砰作响。两岸的人群跟着水头跑,老人拄着棍子跑,孩子骑在爹脖子上喊,常二狗敲着铜锣跑在最前头,边跑边吼,吼的什么谁也听不清。

    水头冲到中段闸槽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那里是昨夜水脉发作的地方。新装的闸板半开着,上游的水、地下的泉,两股水在闸前撞在一处,打着旋,激起半人高的浑浪。闸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起闸!半口!"陈麦在闸台上吼。

    四条汉子扳着闸杆,闸板一寸一寸抬起来。浑浪从闸口涌过去,奔向下游,下游的渠帮是连夜夯的,新土见新水,这是最后一关。

    水头冲过去的那一刻,两百多双眼睛盯着渠帮。

    渠帮纹丝不动。

    号子声、欢呼声、铜锣声,炸成了一片。有人跪在水边捧起水来往脸上泼,有人跳着脚骂了句什么脏话,骂完自己先哭了。常伯站在渠沿上,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活了……渠活了……"

    险情到底还是来了。

    水头过了闸槽,奔到三百丈处,西北角一段渠帮忽然"咕嘟"冒起一溜浑泡,水从渠帮底下打了个洞,眨眼就把洞口撕到了碗口大。

    "管涌!"常伯的吼声变了调。

    管涌是河工里最凶的险情,水在渠帮底下掏空,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塌掉半面渠坡。离得最近的第七段十几个人扑上去,拿身子堵、拿锹拍,全不管用,洞口越冲越大。

    "别堵口!"陈麦飞奔过来,一把拽开堵口的人,"反着来,搬草秸、河泥,在洞外围圈!围井!"

    这是治水书里写的反滤围井:洞口堵是堵不住的,越堵底下的水越急;要在洞口周围圈一圈矮堰,把水兜住、放慢,让水自己把冲出来的泥沙沉回去,淤死洞口。十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围堰、填草、压泥,一炷香后,洞口的水渐渐由浑变清,由急变缓,管涌,掐死了。

    第七段的人瘫坐在泥里,个个成了泥猴。栓子抹了把脸,忽然咧嘴笑:"四郎哥,你昨夜说'哪儿响梆子哪儿先堵'……你没说还得反着来啊!"

    "所以往后加一条。"陈麦也笑了,一屁股坐在泥里,"堵不住的,就围着它转。水跟人一样,硬顶顶不住,得顺着它的劲儿,引它自己消停。"

    水进了田。四十亩苗田,一畦一畦漫过去,清晨的日头照在水面上,整片滩地金光粼粼。苗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绿得逼人眼。

    "四郎!西段!西段也进水了!"栓子在远处喊。

    五十亩新垦的盐碱地,第一次喝上了活水。水渗下去,地面那层白花花的盐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开、下沉,洗盐,开始了。

    陈麦站在水里,看着这一切,半晌,弯下腰,掬了一捧水,喝了。

    水是甜的。其实是浑的,带着四十年的泥腥气,可喝到嘴里,就是甜的。

    "陈四郎。"

    柳木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今日特意告了假来,却没看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水退了,闸槽那边,清出来一样东西,你得去看看。"

    闸槽下首,水脉冲开的地方,塌了半边,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石室。两个下水的汉子举着火把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对。

    "四郎,里头……有东西。"

    陈麦蹚水进去。石室不大,半人高,四壁条石砌就,是当年守闸人的值守室。水脉冲垮了封堵的淤沙,把里面泡了四十年的东西翻了出来,几件朽烂的陶罐,一具烂得只剩铜框的马灯,还有斜插在石缝里的一样东西。

    一块碑。

    半人高,青石的,字迹被泥水泡得发胀,却还认得。陈麦凑着火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大魏景和九年,镇北军屯田使秦公怀仁,督修雁回引水渠,溉军屯田三千亩。渠成之日,狄人十万叩边,秦公登墙死战,殁。军士收其骨,葬于渠首。勒石记之:渠在,疆在。"

    石室里很静,只有水声。

    "秦怀仁……"常伯不知何时也蹚了进来,凑着火把看那碑,忽然浑身一震,"伯听过这个名字!伯的师父说过,景和年间,北疆有个屯田使,种地种得狄人不敢南下,后来狄人绕开他的屯田去别处抢,朝廷里就有人参他'屯田惹边衅'……伯的师父说,那人是叫自己人害死的!"

    陈麦的手指抚过碑上最后四个字:渠在,疆在。

    "屯田惹边衅。"他轻声念着这五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四十年了,这套话还在用。"

    石室里还有一样东西。

    角落里那几件朽烂的陶罐,陈麦挨个看了看,最里头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罐口用蜡封着。他撬开来,里头是半罐谷种,四十年的种子,早炭化了,黑沉沉的一把,捏起来就碎。

    可陈麦捏着那把炭种,在石室里蹲了很久。

    "四郎,这还能种?"常二狗探头探脑。

    "不能了。"陈麦说,"但你知道这罐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